第四十卷 李汧公穷邸遇侠客(第5页)
信踉踉跄跄抢出书院。衙役见了李勉,坐下的都站起来。李勉两步并作一步,
奔出仪门外。天幸恰有承直令尉出入的三骑马系在东廊下。路信心生一计,对
马夫道:「快牵过官马来,与李相公乘坐,往西门拜客。」马夫见是县主贵客,
且又县主家吩咐,怎敢不依。连忙牵过两骑。二人方才上马,王太撞至马前。
路信连忙道:「王大叔来得好,快随相公拜客。」又叫马夫带那骑马与他乘坐,
齐出县门,马夫紧随马后。路信再给马夫道:
「相公因李相公明早要起身往府中去,今晚著你们洗刷李相公的马匹,少
停便来呼唤,不必跟随。」马夫听信,便立住了脚道:「多谢大叔指教。」
三人离县过桥转西,两个从人提了麻鞋从东赶来,问道:
「相公那里去的?」王太道:「连我也不晓得。」李勉便喝道:
「快跟我走,不必多言!」李勉、路信加鞭策马。王太见家主恁样慌促,
正不知要往那里拜客,心中疑惑,也拍马赶上。两个家人也放开脚步,舍命奔
赶。看看来到西门,远远望见三骑头口鱼贯进城。路信遥望认得是本衙干办陈
颜,同著一个令史,那一人却不认识。陈颜和令史见了李勉,滚鞍下马声喏。
常言道:「人急计生。」路信便叫道:「李相公管家们还少牲口,何不借陈干
办的暂用?」李勉会意,遂收缰勒马道:
「如此甚好。」路信向陈颜道:「李相公要去拜客,暂借你的牲口与管家
一乘,少顷便来。」二人巴不得奉承李勉欢喜,指望在本官面前增些好言好语,
可有不肯的理么,连声答应道:
「相公要用,只管乘去。」等了一回,两个家人带跌的赶到,走得汗淋气
喘。陈颜二人将鞭缰递与两个家人手上。上了马,随李勉趱出城门,纵开丝缰,
二十个马蹄,翻盏撒钹相似,循著大道,望常山一路飞马而去。正是:
拆破玉笼飞彩凤,顿开金锁走蛟龙。
话分两头。且说支成上了东厮转来,烹了茶,捧进书室,却不见了李勉。
又遍室寻觅,没个影儿,想道:「一定两日久坐在此,心中不舒畅,往外闲游
去了。」约莫有一个时辰,尚不见进来。走出书院去观看,刚至门口,劈面正
撞著家主。原来房德被老婆留住,又坐了老大一大回,方起身打点出衙,恰好
遇见支成,问:「可见路信么?」支成道:「不见。想随李相公出外闲走去了。」
房德心中疑虑,正待差支成去寻觅,只见陈颜来到。房德问道:「曾见李相公
么?」陈颜道:「方才在西门遇见。路信说,要往那里去拜客,连小人的牲口,
都借与他管家乘坐。一行共五个马,飞跑如云,正不知有甚紧事?」
房德听罢,料是路信走漏消息,暗地叫苦。也不再问,覆转身原入私衙,
报与老婆知得。那婆娘听说走了,倒吃一惊道:
「罢了,罢了!这祸一发来得速矣!」房德见老婆也著了急,慌得手足无
措,埋怨道:「未见得他怎地!都是你说长道短,如今倒弄出事来了。」贝氏
道:「不要急。自古道:『一不做,二不休。』事到其间,说不得了。料他去
也不远,快唤几个心腹人,连夜追赶前去,扮作强盗,一齐砍了,岂不干净?」
房德随唤陈颜进衙,与他计较。陈颜道:「这事行不得,一则小人们只好趋承
奔走,那杀人勾当,从不曾习惯。二则倘一时有人救应拿住,反送了性命。小
人倒有一计在此,不消劳师动众,教他一个也逃不脱。」房德欢喜道:「你且
说,有甚妙策?」
陈颜道:「小人间壁一月前,有一个异人搬来居住,不言姓名,也不做甚
生理。每日出外,酣醉而归。小人见他来历跷蹊,行踪诡秘,有心去察他动静。
忽一日,有一豪士青布锦袍,跃马而来,从者数人,迳到此人之家,留饮三日
方去。
小人私下问那从者宾主姓名。都不肯说。有一个人悄对小人说:『那人是
个剑侠,能飞剑取人之头,又能飞行,顷刻百里。
且是极有义气,曾与长安市上代人报仇,白昼杀人,潜踪于此。』相公何
不备些礼物前去,只说被李勉陷害,害他报仇。
若得应允,便可了事。」贝氏在屏风后听得,便道:「此计甚妙。快去求
之。」房德道:「多少礼物送去?」陈颜道:「他是个义士,重情不重物,得
三百金足矣。」贝氏竭力撺掇,备就了三百金礼物。天色傍晚,房德易了便服,
陈颜、支成相随,也不乘马,悄悄的步行到陈颜家里。原来却是一条冷巷,东
邻西舍不上四五家,甚是寂静。陈颜留房德到里边坐下,点起灯火,窥探那人。
等了一回,只见那人又是酣醉回来。陈颜报知房德。陈颜道:「相公须打
点了一班说话,更要屈膝与他,这事方谐。」
房德点头道:「是。」一齐到了门首,向门上轻轻扣上两下,那人开门出
问:「是谁?」陈颜低声答道:「今乃本县知县相公,虔诚拜访义士。」那人
道:「咱这里没有什么义士。」便要关门。
陈颜道:「且莫闭门,还有句说话。」那人道:「咱要紧去睡,谁个耐烦!
有话明日来说。」房德道:「略话片时,即便相别。」
那人道:「有甚说话,且到里面来。」三人跨进门内,掩上门儿,引过一
层房子,乃是小小客房。房德即倒身下拜道:「不知义士驾临敝邑,有失迎迓,
今日幸得识荆,深慰平生。」那人扶住道:「足下乃一县之主,如何行此大礼!
岂不失了体面?
况咱并非什么义士,不要错认了。」房德道:「下官专来拜访义士,安有
差错之理?」教陈颜、支成将礼物奉上,说道:
「些小薄礼,特奉义士为斗酒之资,望乞哂留。」那人笑道:
「咱乃闾阎无赖,四海无家,无一技一能,何敢当义士之称?
这些礼物也没用处,快请收去。」房德又躬身道:「礼物虽微,出自房某
一点血诚,幸勿峻拒。」那人道:「足下蓦地屈身匹夫,且又赐厚礼,却是为
何?」房德道:「请义士收了,方好相告。」那人道:「咱虽贫贱,誓不取无
名之物。足下若不说明白,断然不受。」房德假意哭拜于地道:「房某负戴大
冤久矣!今仇在目前,无能雪耻﹔特慕义士是个好男子,赛过聂政、荆轲,故
敢斗胆叩拜阶下,望义士怜念房某含冤负屈,少展半臂之力,刺死此贼,生死
不忘大德!」那人摇手道:「我说足下认错了,咱资身尚且无策,安能为人谋
大事?况杀人勾当,非同小可,设或被人听见这话,反是累咱家,快些请回。」
言罢转身,先向外走。房德上前,一把扯住道:「闻得义士素抱忠义,专一除
残祛暴,济困扶危,有古烈士之风。今房某身抱大冤,义士反不见怜,料想此
仇永不能报矣!」道罢,又假意啼哭。
那人冷眼瞧了这个光景,认做真情,方道:「足下真个有冤么?」房德道:
「若没大冤,不敢来求义士。」那人道:「既恁样,且坐下,将冤屈之事并仇
家姓名,今在何处,细细说来。可行则行,可止则止。」两下遂对面而坐,陈
颜、支成站于旁边。房德捏出一段假情,反说:「李勉昔年诬指为盗,百般毒
刑拷打,陷于狱中,几遍差狱卒王太谋害性命,毕被人知觉,不致于死。幸亏
后官审明释放,得官此邑。今又与王太同来挟制,索诈千金,意犹未足﹔又串
通家奴,暗地行刺,事露,适来连此奴挈去,奔往常山,要唆颜太守来摆布。」
把一片说话,妆点得十分利害。那人听毕大怒道:「原来足下受此大冤•咱家岂
忍坐视?足下且请回县,在咱身上,今夜往常山一路,找寻此贼,为足下报仇。
夜半到衙中复命。」房德道:「多感义士高义。某当秉烛以待。事成之日,另
有厚报。」
那人作色道:「咱一生路见不平,拔刀相助,那个希图你的厚报?这礼物
咱也不受。」说犹未绝,飘然出门,其去如风,须臾不见了。房德与众人惊得
目睁口呆,连声道:「真异人也!」
权将礼物收回,待他复命时再送。有诗为证:
报仇凭一剑。重义藐千金。
谁谓奸雄舌,几违烈士心!
且说王太同两个家人,见家主出了城门,又不拜甚客,只管乱跑,正不知
为甚缘故。一口气就行了三十余里,天色已晚,却又不寻店宿歇。那晚乃是十
三,一轮明月,早已升空,趁著月色,不顾途路崎岖,负命而逃,常恐后面有
人追赶。在路也无半句言语,只管趱向前去。约莫有二更天气,共行了六十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