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卷 李汧公穷邸遇侠客(第6页)
里,来到一个村镇,已是井陉县地方。那时走得人困马乏。路信道:「来路已
远,料得无事了,且就此觅个宿处,明日早行。」李勉依言,迳投旅店。谁想
夜深了,家家闭户关门,无处可宿,直到市梢头,方觅得一个旅店。众人一齐
下马,走入店门,将牲口卸了鞍辔,系在槽边喂料。路信道:
「主人家,拣一处洁净所在,与我们安歇。」店家答道:「不瞒客官说,
小店房头,没有个不洁净的。如今也只空得一间在此。」店家掌灯,引入房中。
李勉向一条板凳上坐下,觉得气喘吁吁。王太忍不住问道:「请问相公,
那房县主惓惓苦留,明日拨夫马相送,从容而行,有何不美?却反把自己行李
弃下,犹如逃难一般,连夜奔走,受这等劳碌!路管家又随著我们同来,是甚
意故?」
李勉叹口气道:「汝那知就里!若非路管家,我与汝等死无葬身之地矣。
今幸得脱虎口,已谢天不尽了。还顾得什么行李、辛苦?」王太惊问其故。李
勉方待要说,不想店主人见他们五人五骑,深夜投宿,一毫行李也无,疑是歹
人,走进来盘问脚色,说道:「众客长做甚生意?打从何处来,这时候到此?」
李勉一肚子气恨,正没处说,见店主相问,答道:「话头甚长,请坐下了,
待我细诉。」乃将房德为盗犯罪,怜其才貌,暗令王太释放,以致罢官﹔及客
游遇见,留回厚款,今日午后,忽然听信老婆谗言,设计杀害,亏路信报知逃
脱,前后之事,细说一遍。王太听了这话,连声唾骂:「负心之贼!」店主人
也不胜嗟叹。王太道:「主人家,相公鞍马辛苦,快些催酒饭来吃了,睡一觉
好赶路。」店主人答应出去。
只见 底下,忽地钻出一个大汉,浑身结束,手持匕首,威风凛凛,杀气
腾腾,吓得李勉主仆魂不附体,一齐跪倒,口称:「壮士饶命!」那人一把扶
起李勉道:「不必慌张,自有话说。咱乃义士,平生专抱不平,要杀天下负心
之人。适来房德假捏虚情,反说公诬谄,谋他性命,求咱来行刺﹔那知这贼子
恁般狼心狗肺,负义忘恩!早是公说出前情,不然,险些误杀了长者。」李勉
连忙叩下头去,道:「多感义士活命之恩!」那人扯住道:「莫谢莫谢,咱暂
去便来。」即出庭中,耸身上屋,疾如飞鸟,顷刻不见。主仆都惊得吐了舌,
缩不上去,不知再来还有何意。怀著鬼胎,不敢睡卧,连酒饭也吃不下。有诗
为证:
奔走长途气上冲,忽然 下起青锋。
一番衷曲慇懃诉,唤醒奇人睡梦中。
再说房德的老婆见丈夫回来,大事已就,礼物原封不动,喜得满脸都是笑
靥。连忙整备酒席,摆在堂上,夫妻秉烛以待,陈颜也留在衙中伺候。到三更
时分,忽听得庭前鹤惊鸣,落叶乱坠,一人跨入堂中。房德举目看时,恰便是
那个义士,打扮得如天神一般,比前大似不同。且惊且喜,向前迎接。那义士
全不谦让,气忿忿的大踏步走入去,居中坐下。房德夫妻叩拜称谢。方欲启问,
只见那义士十分忿怒,飕地掣出匕首,指著骂道:「你这负心贼子!李畿尉乃
救命大恩人,不思报效,反听妇人之言,背恩反噬。既已事露逃去,便该悔过,
却又假捏虚词,哄咱行刺。若非他道出真情,连咱也陷于不义。剐你这负心贼
一万刀,方出咱这点不平之气!」房德未及措辩,头已落地。惊得贝氏慌做一
堆。平时且是会说会讲,到此心胆俱裂,嘴犹如胶漆黏牢,动弹不得。义士指
著骂道:
「你这泼贱狗妇!不劝丈夫行善,反教他伤害恩人。我且看你肺肝是怎样
生的!」托地跳起身来,将贝氏一脚踢翻,左脚踏住头发,右膝捺住两腿。这
婆娘连叫:「义士饶命!今后再不敢了。」那义士骂道:「泼贱淫妇!咱也倒
肯饶你,只是你不肯饶人。」提起匕首,向胸膛上一刀,直剖到脐下。将匕首
衔在口中,双手拍开,把五脏六腑抠将出来,血沥沥提在手中,向灯下照看道:
「咱只道这狗妇肺肝与人不同,原来也只如此,怎生恁般狠毒!」遂撇过一边,
也割下首级,两颗头结做一堆,盛在革囊之中,揩抹了手上血污,藏了匕首,
提起革囊,步出庭中,逾垣而去。
说时义胆包天地,话起雄心动鬼神。
再说李勉主仆在旅店中,守至五更时分,忽见一道金光从庭中飞入,众人
一齐惊起,看时正是那义士。放下革囊,说道:「负心贼已被咱刳腹屠肠,今
携其首在此。」放下革囊,取出两颗首级。李勉又惊又喜,倒身下拜道:「足
下高义,千古所无。请示姓名,当图后报。」义士笑道:「咱自来没有姓名,
亦不要人酬报。前咱从 下而来,日后设有相逢,竟以『 下义士』相呼便了。」
道罢,向怀中取一包药儿,用小指甲挑了少许,弹于首级断处。举手一拱,早
已腾上屋簷,挽之不及,须臾不知所往。李勉见弃下两个人头,心中慌张,正
没摆布。可霎作怪,看那人头时,渐渐缩小,须臾化为一搭清水,李勉方才放
心。坐至天明,路信取些钱钞,还了店家,收拾马匹上路。
又行了两日,方到常山,迳入府中,拜谒颜太守。故人相见,喜笑颜开,
遂留于衙署中安歇。颜太守见没有行李,心中奇怪,问其缘故。李勉将前事一
一诉出,不胜骇异。
过了两日,柏乡县将县宰夫妻被杀缘由,申文到府。原来是夜陈颜、支成
同几个奴仆,见义士行凶,一个个惊号鼠窜,四散躲避,直至天明,方敢出头,
只见两个没头尸首横在血泊里,五脏六腑都抠在半边,首级不知去向。桌上器
皿,一毫不失。一家叫苦连天,报知主簿、县尉,俱吃一惊,齐来验过。细询
其情,陈颜只得把房德要害李勉,求人行刺始末说出。主簿、县尉,即点起若
干做公的,各执兵器,押陈颜作眼,前去捕获刺客。那时哄动合县人民,都跟
来看。到了冷巷中,打将入去,惟有几间空房,那见一个人影。主簿与县尉商
议申文,已晓得李勉是颜太守的好友,从实申报,在他面上怕有干碍,二则又
见得县主簿德。乃将真情隐过,只说半夜被盗越入私衙,杀死县令夫妇,窃去
首级,无从捕获。
两下周全其事。一面买棺盛殓。颜太守依拟,申文上司。
那时河北一路,都是安禄山专制,知得杀了房德,岂不去了一个心腹,倒
下回文,著令严加缉获。李勉闻了这个消息,恐怕缠到身上,遂作别颜太守,
回归长安故里。恰好王𬸚坐事下狱,凡被劾罢官,尽皆起任。李勉原起畿尉,
不上半年,即升监察御史。
一日,在长安街上行过,只见一人身衣黄衫,跨下白马,两个胡奴跟随,
望著节导中乱撞。从人呵喝不住。李勉举目观看,却是昔日那 下义士。遂滚
鞍下马,鞠躬道:「义士别来无恙?」那义士笑道:「亏大人还认得咱家。」
李勉道:「李某日夜在心,安有不识之理?请到敝衙少叙。」义士道:「咱另
日竭诚来拜,今日实不敢从命。倘大人不弃,同到敝寓一话何如?」李勉欣然
相从,并马而行。来到庆元坊,一个小角门内入去,过了几重门户,忽然显出
一座大宅院。厅堂屋舍,高耸云汉,奴仆趋承,不下数百。李勉暗暗点头道:
「真是个异人。」请入堂中,重新见礼,分宾主而坐。顷刻摆下筵席,丰富胜
于王侯。唤出家乐在庭前奏乐,一个个都是明眸皓齿,绝色佳人。义士道:「随
常小饮,不足以供贵人,幸勿见怪。」
李勉满口称谢。当下二人席间谈论些古今英雄之事,至晚而散。次日李勉
备了些礼物,再来拜访时,止存一所空宅,不知搬向何处去了。嗟叹而回。
后来李勉官至中书门下平章事,封为汧国公。王太、路信,亦扶持做个小
小官职。诗云:
从来恩怨要分明,将怨酬恩最不平。
安得剑仙 下土,人间遍取不平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