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卷 杜十娘怒沉百宝箱(第2页)
言。十娘问道:「所谋之事如何?」
公子眼中流下泪来。十娘道:「莫非人情淡薄,不能足三百金之数么?」公
子含泪而言,道:「不信上山擒虎易,果然开口告人难。一连奔走六日,拜无铢
两,一双空手,羞见芳卿,故此这儿日不敢进院。今日承命呼唤,忍耻而来,非
某不用心,实是世情如此。」
十娘道:「此言休使虔婆知道。郎君今夜且住,妾别有商议。」
十娘自备酒肴,与公子欢饮。睡至半夜,十娘对公子道:
「郎君果不能办一钱耶?妾终身之事,当如何也?」公子只是流涕,不能答
一语。渐渐五更天晓,十娘道:「妾所卧絮褥内,藏有碎银一百五十两,此妾私
蓄,郎君可持去。三百金,妾任其半,郎君亦谋其半,庶易为力。限只四日,万
勿迟误!」
十娘起身将褥付公子。公子惊喜过望,唤童儿持褥而去,迳到柳遇春寓中,
又把夜来之情与遇春说了﹔将褥拆开看时,絮中都裹著零碎银子,取出兑时,果
是一百五十两。遇春大惊道:「此妇真有心人也!既系真情,不可相负。吾当代
为足下谋之。」公子道:「倘得玉成,决不有负。」当下柳遇春留李公子在寓,
自出头各处去借贷,两日之内,凑足一百五十两,交付公子道:「吾代为足下谋
债,非为足下,实怜杜十娘之情也。」
李甲拿了三百两银子,喜从天降,笑逐颜开,欣欣然来见十娘,刚是第九日,
还不足十日。十娘问道:「前日分毫难借,今日如何就有一百五十两?」公子将
柳监生事情又述了一遍。十娘以手加额道:「使吾二人得遂其愿者,柳君之力也!」
两个欢天喜地,又在院中过了一晚。
次日,十娘早起,对李甲道:「此银一交,便当随君去矣。
舟车之类,合当预备。妾昨日于姊妹中借得白银二十两,郎君可收下为行资
也。」公子正愁路费无出,但不敢开口,得银甚喜。
说犹未了,鸨儿恰来敲门,叫道:「娘儿,今日是第十日了。」公子闻叫,
启户相延道:「承妈妈厚意,正欲相请。」便将银三百两放在桌上。鸨儿不料公
子有银,嘿然变色,似有悔意。十娘道:「儿在妈妈家中多年,所致金帛,不下
数千金矣。今日从良美事。又妈妈亲口所计。三百金不欠分毫,又不曾过期。倘
若妈妈失信不计。郎君持银去,儿即刻自尽,恐那时人财两失,悔之无及也。」
鸨儿无词以对,腹内筹划了半晌,只得取天平兑准了银子,说道:「事已如
此,料留你不住了,只是你要去时,即今就去。平时穿戴衣饰之类,毫厘休想。」
说罢将公子和十娘推出房门,讨锁来就落了锁。此时九月天气,十娘才下 ,
尚未梳洗,随身旧衣,他拜了妈妈两拜,李公子也作了一揖,一夫一妇,离了虔
婆大门。
鲤鱼脱却金钩去,摆尾摇头再不来。
公子教十娘且住片时:「我去唤个小轿,抬你权往柳遇春寓所去,再作道理。」
十娘道:「院中诸姊妹平昔相厚,理宜话别﹔况前日又承他借贷路费,不可不一
谢也。」乃同公子到各姊妹处谢别。
姊妹中惟谢月朗、徐素素与杜家相近,尤与十娘亲厚。十娘先到谢月朗家。
月朗见十娘秃髻旧衫,惊问其故。十娘备述来因,又引李甲相见。十娘指月朗道:
「前日路费,是此位姐姐所贷,郎君可致谢。」李甲连连作揖。月朗便教十娘梳
洗,一面去请徐素素来家相会。
十娘梳洗已毕,谢徐二美人,各出所有翠钿金钏,瑶簪宝珥,锦袄花裙,鸾
带绣履,把杜十娘装扮得焕然一新,备酒作庆贺筵席。月朗让卧房与李甲杜娘二
人过宿。次日,又大排筵席,遍请院中姊妹。凡十娘相厚者,无不毕集,都与他
夫妇把盏称喜,吹弹歌舞,各逞其强,务要尽欢。
直饮至夜分,十娘向众姊妹一一称谢。众姊妹道:「十娘为风流领袖,今从
郎君去,我等相见无日。何日长行,姊妹们尚当奉送。」月朗道:「候有定期,
小妹当来相报。但阿姊千里间关,同郎君远去,囊箧萧条,曾无约束,此乃吾等
之事,当相与共谋之,勿令姊有穷途之虑也。」众姊妹各唯唯而散。
是晚,公子和十娘仍宿谢家。至五鼓,十娘对公子道:
「吾等此去,何处安身?郎君亦会计议有定著否?」公子道:
「老父盛怒之下,若知娶妓而归,必然加以不堪,反致相累。
辗转寻思,尚未有万全之策。」十娘道:「父子天性,岂能终绝。既然仓猝
难犯,不若与郎君于苏杭胜地,权作浮居。郎君先回,求亲友于尊大人面前劝解
和顺,然后携妾于归,彼此安妥。」公子道:「此言甚当。」
次日,二人起身,辞了谢月朗,暂往柳监生寓中,整顿行装。杜十娘见了柳
遇春,倒身下拜,谢其周全之德:「异日我夫妇必当重报。」遇春慌忙答礼道:
「十娘钟情所欢,不以贫窭易心,此乃女中豪杰。仆因风吹火,谅区区何足挂齿!」
三人又饮了一日酒。次早,择了出行吉日,雇倩轿马停当,十娘又遣童儿寄
信别谢月朗。临行之际,只见肩舆纷纷而至,乃谢月朗与徐素素拉众姊妹来送行。
月朗道:「十姊从郎君千里间关,囊中消索,吾等甚不能忘情﹔今合具薄赆,十
姊可检收,或长途空乏,亦可少助。」说罢,命从人挈一描金文具至前,封锁甚
固,正不知什么东西在里面。十娘也不开看,也不推辞,但慇懃作谢而已。须臾,
舆马齐集,仆夫催促起身。柳监生三杯别酒,和众美人送出崇文门外,各各垂泪
而别。正是:
他日重逢难预必,此时分手最堪怜。
再说李公子同杜十娘行至路河,舍陆从舟,却好有瓜州差使船转回之便,讲
定船钱,包了口舱。比及下船时,李公子囊中,并无分文余剩。
你道杜十娘把二十两银子与公子,如何就没了?公子在院中嫖得衣衫褴褛,
银子到手,未免在解库中取赎几件穿著,又制办了铺盖,剩来只够轿马之费。
公子正当愁闷,十娘道:「郎君勿忧。众姊妹合赠,必有所济。」乃取钥开
箱。公子在傍,自觉惭愧,也不敢窥觑箱中虚实。只见十娘在箱里取出一个红绢
袋来,掷于桌上道:「郎君可开口看之。」公子提在手中,觉得沉重,启而观之,
皆是白银,计数整五十两。十娘乃将箱子下锁,亦不言箱中列有何物,但对公子
道:「承众姊妹高情,不惟途路不乏,即他日浮寓吴越间,亦可稍佐吾夫妻山水
之费矣。」公子且惊且喜道:
「若不遇恩卿,我李甲流落他乡,死无葬身之地矣!此情此德,白头不敢忘
也!」自此每谈及往事,公子必感激流涕,十娘亦曲意抚慰。一路无话。
不一日,行至瓜州,差船停泊岸口。公子另雇了民船,安放行李,约明日侵
晨剪江而渡。其时仲冬中旬,月明如水。公子和十娘坐于舟首。公子道:「自出
都门,困守一舱之中,回顾有人,未得畅语。今日独据一舟,更无避忌。且已离
塞北,初近江南,宜开怀畅饮,以舒向来抑郁之气,恩卿以为何如?」
十娘道:「妾久疏谈笑,亦有此心。郎君言及,足见同志。」
公子乃携酒具于船首,与十娘铺毡拜坐,传杯交盏。饮至半酣,公子执卮对
十娘道:「恩卿妙音,六院推首。某相遇之初,每闻绝调,辄不禁神魂之飞动。
心事多违,彼此郁郁,鸾鸣凤奏,久矣不闻。今清江明月,深夜无人,肯为我一
歌否?」十娘兴亦勃发,遂开喉顿嗓,取扇按拍,呜呜咽咽,歌出元人施君美《拜
月亭》杂剧上《状元执盏与婵娟》一曲,名《小桃红》。真个:
声飞霄汉云皆驻,响入深泉鱼出游。
却说邻舟一个少年,姓孙,名富,字善赍,徽州新安人氏,家资巨富,积祖
扬州种盐,年方二十,也是南雍中朋友。
生性风流,惯向青楼买笑,红粉追欢,若嘲风弄月,倒是个轻薄的头儿。事
有偶然,其夜亦泊瓜州渡口,独酌无聊,忽听得歌声嘹亮,凤吟鸾吹,不足喻其
美,起立船头,伫听半晌,方知声出邻舟。正欲相访,音响倏已寂然。乃遣仆者
潜窥踪迹,访于舟人,但晓得是李相公雇的船,并不知歌者来历。孙富想道:「此
歌者必非良家,怎生得他一见?」辗转寻思,通宵不寐。挨至五更,忽闻江风大
作,及晓,彤云密布,狂雪乱飞。怎见得?有诗为证:
千山云树灭,万迳人踪绝。
扁舟蓑笠翁,独钓寒江雪。
因这风雪阻渡,舟不得开,孙富命艄公移舟泊于李家舟之旁。孙富貂帽孤裘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