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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卷 杜十娘怒沉百宝箱(第3页)

推窗假作看雪。恰值十娘梳洗方毕,纤纤玉手揭起舟傍短帘。自泼盂中残水,粉

容微露,却被孙富窥见了,果是国色天香,魂摇心荡,迎眸注目,等候再见一面。

杳不可得﹔沉思久之,乃倚窗高吟高学士《梅花诗》二句道:

雪满山中高士卧,月明林下美人来。

李甲听得邻舟吟诗,伸头出舱,看是何人。只因这一看,正中了孙富之计。

孙富吟诗,正要引李公子出头,他好乘机攀话﹔当下慌忙举手,就问:「老兄尊

姓何讳?」李公子叙了姓名乡贯,少不得也问那孙富。孙富也叙过了,又叙了些

太学中的闲话,渐渐亲热。孙富便道:「风雪阻舟,乃天遣与尊兄相会,实小弟

之幸也。舟次无聊,欲同尊兄上岸就酒肆中一酌,少领清诲,万望不拒。」公子

道:「萍水相逢,何当厚扰?」孙富道:「说那里话!四海之内,皆兄弟也。」

即教艄公打跳,童儿张伞,迎接公子过船,就于船头作揖,然后请公子先行,自

己随后,各各登跳上岸。

行不数步,就有个酒楼。二人上楼,拣一副洁净座头,靠窗而坐。酒保列上

酒肴。孙富举杯相劝,二人赏雪饮酒。先说些斯文中套话,渐渐引入花柳之事。

二人都是过来之人,志同道合,说得入港,一发成相知了。

孙富屏去左右,低低问道:「昨夜尊舟清歌者何人也?」李甲正要卖弄在行,

遂实说道:「此乃北京名姬杜十娘也。」孙富道:「即系曲中姊妹,何以归兄?」

公子遂将初遇杜十娘,如何相好,后来如何要嫁,如何借银讨他,始末根由,备

细述了一遍。孙富道:「兄携丽人而归,固是快事,但不知尊府中能相容否?」

公子道:「贱室不足虑,所虑者老父性严,尚费踌躇耳!」孙富将机就机,便问

道:「即是尊大人未必相容,兄所携丽人,何处安顿?亦会通知丽人,共作计较

否?」公子攒眉而答道:「此事曾与小妾议之。」孙富欣然,便道:「尊宠必有

妙策。」公子道:「他意欲侨居苏杭,流连山水,使小弟先回,求亲友宛转于家

君之前,俟家君回嗔作喜,然后图归。高明以为何如?」

孙富沉吟半晌,故作愀然之色道:「小弟乍会之间,交浅言深,诚恐见怪。」

公子道:「正赖高明指教,何必谦逊?」孙富道:「尊大人位居方面,必严帷薄

之嫌。平时既怪兄游非礼之地,今日岂容兄娶不节之人。况且贤亲贵友,谁不迎

合尊大人之意者?」兄枉去求他,必然相拒,就有个不识时务的进言于尊大人之

前,见尊大人意思不允,他就转口了。兄进不能和睦家庭,退无词以回复尊宠,

即使流连山水,亦非长久之计。万一资斧困竭,岂不进退两难!」

公子自知手中只有五十金,此是费去大半,说到资斧困竭,进退两难,不觉

点头道是。孙富又道:「小弟还有一句心腹之谈,兄肯俯听否?」公子道:「承

兄过爱,更求尽言。」孙富道:「『疏不间亲』,还是莫说罢。」公子道:「但

说何妨?」

孙富道:「自古道,『妇人水性无常』,况烟花之辈,少真多假。

他既系六院名妓,相识定满天下。或者南边原有旧约,借兄之力,挈带而来,

以为他适之地。」公子道:「这个恐未必然。」

孙富道:「即不然,江南子弟,最工轻薄,兄留丽人独君,难保无逾墙钻穴

之事。若挈之同归,愈增尊大人之怒。为兄之计,未有善策。况父子天伦,必不

可绝。若为妾而触父。因妓而弃家,海内必以兄为浮浪不经之人。异日妻不以为

夫,弟不以为兄,同袍不以为友,兄何以立于天地之间?兄今日不可不熟思也。」

公子闻言,茫然自失,移席问计道:「据高明之见,何以教我?」孙富道:

「仆有一计,于兄甚便,只恐兄溺枕席之爱,未必能行,使仆空费词说耳!」公

子道:「兄诚有良策,使弟再睹家园之乐,乃弟之恩人也,何惮而不言耶?」孙

富道:

「兄飘零岁余,严亲怀怒,闺阁离心,设身以处兄之地,诚寝食不安之时也。

然尊大人所以怒兄者,不过为迷花恋柳,挥金如土,异日必为弃家荡产之人,不

堪继承家业耳!况今日空手而归,正触其怒。兄倘能割衽席之爱,见机而作,仆

愿以千金相赠。兄得千金,以报尊大人,只说在京授馆,并不曾浪费分毫,尊大

人必然相信。从此家庭和睦,当无间言。须臾之间,转祸为福。兄请三思。仆非

贪丽人之色,实为兄效忠于万一也。」

李甲原是没主意的人,本心惧怕老子,被孙富一席话,说透胸中之疑,起身

作揖道:「闻兄大教,顿开茅塞。但小妾千里相从,义难顿绝,容归与商之。得

其心肯,当奉复耳。」孙富道:「说话之间,宜故婉曲。彼既忠心为兄,必不忍

使兄父子分离,定然玉成兄还乡之事矣。」二人饮了一回酒,风停雪止。天色已

晚。孙富教家僮算还了酒钱,与公子携手下船。正是:

逢人且说三分话,未可全抛一片心。

却说杜十娘在舟中摆设酒果,欲与公子小酌,竟日未回,挑灯以待。公子下

船。十娘直迎,见公子颜色匆匆,似有不乐之意,乃满斟热酒劝之。公子摇首不

饮,一言不发,竟自上 睡了。

十娘心中不悦,乃收拾杯盘,为公子解衣就枕,问道:

「今日有何见闻,而怀抱郁郁如此?」公子叹息而已,终不开口。问了三四

次,公子已睡去了。十娘委决不下,坐于 头而不能寐。

到半夜,公子醒来,又叹一口气。十娘道:「郎君有何难言之事,频频叹息?」

公子拥被而起,欲言不语者几次,扑簌簌掉下泪来。

十娘抱持公子于怀,软言抚慰道:「妾与郎君情好,已及二载,千辛万苦,

历尽艰难,得有今日。然相从数千里,未曾哀戚﹔今将渡江,方图百年欢笑,如

何反起悲伤?必有其故。夫妇这间,生死相共,有事尽可商量,万勿讳也。」

公子再四被逼不过,只得含泪而言道:「仆天涯穷困,蒙恩卿不弃,委曲相

从,诚乃莫大之德也﹔但反复思之,老父位居方面,拘于礼法,况素性方严,恐

添嗔怒,必加黜逐,你我流荡,将何底止?夫妇之欢难保,父子之伦又绝。日间

蒙新安孙友邀饮,为我筹及此事,寸心如割!」

十娘大惊道:「郎君意将如何?」公子道:「仆事之内人,当局而迷。孙友

为我画一计颇善,但恐恩卿不从耳。」十娘道:

「孙友者何人?计如果善,何不可从?」公子道:「孙友名富,新安盐商少

年风流之士也。夜间闻子清歌,因而问及。仆告以来历,拜谈及难归之故。渠意

欲以千金聘汝,我得千金,可借口以见吾父母,而恩卿亦得所天。但情不能舍,

是以悲泣。」

说罢,泪如雨下。

十娘放开两手,冷笑一声道:「为郎君画此计者,此人乃大英雄也!郎君千

金之资即得恢复,而妾归他姓,又不致为行李之累,『发乎情,止乎礼』,诚两

便之策也。那千金在那里?」公子收泪道:「未得恩卿之诺,金尚留彼处,未曾

过手。」

十娘道:「明早快快应承了他,不可挫过机会。但千金重事,须得兑足,交

付郎君之手,妾始过舟,勿为贾竖子所欺。」

时已四鼓,十娘即起身挑灯梳洗道:「今日之妆,乃迎新送旧,非比寻常。」

于是脂粉得泽,用意修饰,花细绣袄,极其华艳,香见拂拂,光彩照人。

装束方完,天色已晓。孙富差家童到船头候信。十娘微窥公子,欣欣似有喜

色,乃催公子快去回话,及早兑足银子。

公子亲到孙富船中,回复依允。孙富道:「兑银易事,须得丽人妆台为信。」

公子又回复了十娘。十娘即指描金文具道:

「可使抬去。」孙富喜甚,即将白银一千两,送到公子船中。

十娘亲自检看,足色足数,分毫无爽,乃手把船舷,以手招孙富。孙富一见,

魂不附体。十娘启朱唇,开皓齿道:

「方才箱子可暂发来,内有李郎路引一纸,可检还之也。」

孙富视十娘已为「瓮中之鳖」,即命家童送那描金文具,安放船头之上。十

娘取银开锁,内皆抽替小箱。十娘叫公子抽第一层来看,只见翠羽明珰,瑶簪宝

珥,充牣于中,约值数百金。十娘遽投之江中。李甲与孙富及两船之人,无不惊

诧。又命公子再抽一箱,乃玉箫金管﹔又抽一箱,尽古玉紫金玩器,约值数千金。

十娘尽投之于水。舟中岸上之人,观者如堵,齐声道:「可惜,可惜!」正不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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