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卷 刘翠翠长恨情难圆(第4页)
岂有是鬼之理!」急在缠袋里摸出家书来一看,乃是一幅白纸。才晓得果然是鬼,
这里正是他坟墓。因问老僧道:「适间所言李将军何在?我好去问他详细。」老
僧道:「李将军是张士诚部下的,已为天朝诛灭。骨头不知落在那里了?怎得有
这样坟土堆埋呢,你到何处寻去?」刘老见说,知是二人已死,不觉大恸。
对著坟墓道:「我的儿,你把一封书赚我千里远来,本是要我见一面的意思。
今我到此地了,你们却潜踪隐迹,没处追寻,叫我怎生过得!我与你父子之情,
人鬼可以无间,你若有灵,千万见我一见,放下我的心罢!」老僧道:「老檀越
不必伤悲!
此二位官人娘子,老僧定中时得相见。老僧禅舍去此不远。老檀越,今日已
晚,此间露立不便,且到禅舍中一宿,待老僧定中与他讨个消息回你,何如?」
刘老道:「如此极感老师父指点。」遂同仆人随了老僧行不上半里,到了禅舍中,
老僧将素斋与他主仆吃用,收拾房卧,安顿好。老僧自入定去了。
刘老进得禅房,正要上床,忽听得门响处,一对少年的夫妻走到面前。仔细
看来,正是翠翠与金生。一同拜跪下去,悲啼宛转,说不出话来。刘老也挥著眼
泪,抚摸著翠翠道:
「儿,你有说话只管说来。」翠翠道:「向者不幸,遭值乱兵。
忍耻偷生,离乡背井。叫天无路,度日如年。幸得良人不弃,特来相访﹔托
名兄妹,暂得相见。隔绝夫妇,彼此含冤。以致良人先亡,儿亦继没。犹喜许我
附葬,今得魂魄相诊。惟恐家中不知,故特托仆人寄此一信。儿与金郎生虽异处,
死却同归。儿愿已毕,父母勿以为念!」刘老听罢,哭道:「我今来此,只道你
夫妻还在,要与你们同回故乡。今却双双去世,我明日只得取汝骸骨归去,迁于
先垄之下,也不辜负来这一番。」翠翠道:「向者因顾念双亲,寄此一书。今承
父亲远至,足见慈爱。故不避幽冥,敢与金郎同来相见。骨肉已逢,足慰相思之
苦。若迁骨之命,断不敢从。」刘老道:「却是为何?」翠翠道:「儿生前不得
侍奉亲闱,死后也该依傍祖垄。只是阴道尚静,不宜劳扰。况且在此溪山秀丽,
草木荣华,又与金郎同栖一处。因近禅室,时闻妙理。不久就与金郎托生,重为
夫妇。在此已安,再不必提起。」他说了抱住刘老,放声大哭。寺里钟鸣,忽然
散去。刘老哭将醒来,乃是南柯一梦。老僧走到面前道:「夜来有所见否?」刘
老一一述其梦中这言。老僧道:「贤女辈精灵未泯,其言可信也。幽冥之事,老
檀越既已见得如此明白,也不必伤悲了。」刘老再三谢别了老僧。一同仆人到城
市中,办了些牲醴酒馔,重到墓间浇奠一番,哭了一场,返棹归淮安去了。
至今道场山有金翠之墓。行人多指为佳话。此乃生前隔别,死后成双,犹自
心愿满足,显出这许多灵异来,真乃是情之所钟也。有诗为证:
连理何须一处栽,多情只愿死同埋。
试看金翠当年事,愦愦将军更可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