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卷 刘翠翠长恨情难圆(第3页)
这些难处,而今却好了。」金生拿到书房里去,从头至尾,逐封逐封备审来意,
一一回答停当。将稿来与将军看。将军就叫金生读一遍。就带些解说在里头。听
罢,将军拍手道:「妙,妙,句句像我肚里要说的话。好舅舅,是天送来帮我的
了。」从此一发看待厚得甚厚。
金生是个聪明的人。在他门下,知高识低,温和待人。自内至外没一个不喜
欢他的。他又愈加谨慎,说话也不敢声高。
将军面前只有说他好处的。将军得意自不必说。却是金生主意:「只要安得
身牢,寻个空,便见见妻子,剖诉苦情﹔亦且妻子随著别人已经多年,不知他心
腹怎么样了?也要与他说个倒断。」谁想自厅前一见之后,再不能够相会。欲要
与将军说那要见的意思,又恐怕生出疑心来,反为不美。私下要用些计较通个消
息,怎当得闺阁深邃,内外隔绝,再不得一个便处。
日挨一日,不觉已是几个月了。时值交秋天气,西风夜起,白露为霜。独处
人房,感叹伤悲,终夕不寐。思量妻子翠翠这个时节,绣围锦帐,同人卧起,有
甚不快活处?不知心里还记念著我否?怎知我如此冷落孤凄,时刻难过?乃将心
事作成一诗道:
好花移入玉栏杆,春色无缘得再看。
乐处岂知愁处苦,别时虽易见时难。
何年塞上重归马?此夜庭中独舞鸾。
雾阁云窗深几许,可怜辜负月团团!
诗成,写在一张笺纸上了,要寄进去与翠翠看,等他知其心事。但恐怕泄漏
了风声。生出一个计较来。把一件布袍拆开了领线,将诗藏在领内了,外边仍旧
缝好。叫那书房中伏侍的小竖来,说道:「天气冷了。我身上单薄。这件布袍垢
秽不堪,你替我拿到里间去,交付我家妹子,叫他拆洗一拆洗,补一补,好拿来
与我穿。」再把出百来个钱与他道:「我央你走走,与你这钱买果儿吃。」小竖
见了钱,千欢万喜,有甚么推托,拿了布袍一迳到里头去,交与翠翠道:「外边
刘官人叫拿进来,付与翠娘整理的。」翠翠晓得是丈夫寄进来的,必有缘故,叫
他放下了,过一日来拿。小竖自去了。
翠翠把布袍从头至尾看了一遍。想道:「是丈夫著身的衣服,我多时不与他
缝纫了!」眼泪索珠也似的掉将下来。又想道:「丈夫到此多时,今日特地寄衣
与我,决不是为要拆洗,必有甚么机关在里面。」掩了门,把来细细拆将开来。
刚拆得领头,果然一张小小字纸缝在里面,却是一首诗。翠翠将来细读。一头读,
一头哽哽咽咽,只是流泪。读罢,哭一声道:
「我的亲夫呵!你怎知我心事来?」噙著眼泪,慢慢把布袍洗补好。也做一
诗缝在衣领内了。仍叫小竖拿出来,付与金生。
金生接得,拆开衣领看时,果然有了回信,也是一首诗。金生试泪读其诗道:
一自乡关动战锋,旧愁新恨几重重。
肠虽已断情难断,生不相从死亦从!
长使德言藏破镜,终教子建赋游龙。
绿珠碧玉心中事,今日谁知也到侬。
金生读罢其诗,才晓得翠翠出于不得已,其情已见。又想:「他把死来相许,
料道今生无有完聚的指望了!」感切伤心,终日郁闷涕泣,茶饭懒进,遂成痞鬲
之疾。
将军也著了急,屡请医生调治。又道是:「心病还须心上医。」你道金生这
病可是医生医得好的么?看看日重一日,只待不起。里头翠翠闻知此信,心如刀
刺。只得对将军说了,要到书房中来看看哥哥的病症。将军看见病势已凶,不好
阻他,当下依允。翠翠才到得书房中来。这是他夫妻第二番相见了。
可怜金生在床上一丝两气,转动不得。翠翠见了十分伤情,噙著眼泪,将手
去扶他的头起来,低低唤道:「哥哥!挣扎著!
你妹子翠翠在此看你。」说罢泪如泉涌。金生听得声音,撑开双眼,见是妻
子翠翠扶他,长叹一声道:「妹妹,我不济事了,难得你出来见这一面!趁你在
此,我死在你手里了,也得瞑目。」但叫翠翠坐在床边,自家强抬起头来,枕在
翠翠膝上,奄然长逝。
翠翠哭得个发昏章第十一。报与将军知道。将军也著实可怜他,又恐怕苦坏
了翠翠,吩咐从厚殡殓,替他在道场山脚下寻得一块好平坦地面,将棺木送去安
葬。翠翠又对将军说了,自家亲去送殡。直看坟茔封闭了,恸哭得几番死去叫醒,
然后回来。自此精神恍惚,坐卧不宁,染成一病。李将军多方医救。翠翠心里巴
不得要死,并不肯服药。辗转床席,将及两月。一日,请将军进房来,带著眼泪
对他说道:「妾自从十七岁上抛家相从,已得八载。流离他乡,眼前并无亲人,
只有一个哥哥,今又死了。妾病若毕竟不起,切记我言,可将我尸骨埋在哥旁边,
庶几黄泉之下,兄妹也得相依,免做了他乡孤鬼,便是将军不忘贱妾之大恩也。」
言毕大哭。将军好生不忍,把好言安慰他,叫他休把闲事萦心,且自将息。说不
多几时,昏沉上来,早已绝气。将军恸哭一番。念其临终叮嘱之言,不忍违他,
果然将去葬在金生冢旁。可怜金生翠翠二人生前不能成双,亏得诡认兄妹,死后
倒得做一处了!
已后国朝洪武初年,于时张士诚已灭,天下一统,路途平静。翠翠家里淮安
刘氏有一旧仆到湖州来贩丝绵。偶过道场山下,见有一所大房子,绿户朱门,槐
柳掩映。门前有两个人,一男一女打扮,并肩坐著。仆人道大户人家家眷,打点
远避而过,忽听得两人声唤,走近前去看时,却是金生与翠翠。翠翠开口问父母
存亡,及乡里光景,仆人一一回答已毕。仆人问道:「娘子与郎君离了乡里多年,
为何到在这里住家起来?」翠翠道:「起初兵乱时节,我被李将军掳到这里﹔后
来郎君远来寻访,将军好意,仍把我归还郎君,所以就侨居在此了。」仆人道:
「小人而今就回淮安。娘子可修一封家书带去,报与老爹安人知道,省得家中不
知下落,终日悬望。」
翠翠道:「如此最好。」就领了这仆人进去,留他吃了晚饭,歇了一夜。明
日将出一书来,叫他多多拜上父母。仆人谢了,带了书来到淮安,递与刘老。
此时刘金两家久不见二人消耗,自然多道是兵戈死亡了﹔
忽见有家书回来,问是湖州寄来的,道两人见住在湖州了,真个是喜从天降。
叫齐了一家骨肉,尽来看这家书。原来是翠翠出名写的,乃是长篇四门之书。书
上写道:
伏以父生母育,难酬罔极之恩﹔夫唱妇随,夙著三从之义。在人伦而已定,
何时事之多艰!曩者汉日将倾,楚氛甚恶,倒持太阿之柄,擅弄潢池之兵。封豕
长蛇,互相吞并﹔雄蜂雌蝶,各自逃生。不能玉碎于乱离,乃至瓦全于仓猝。驱
驰战马,随逐征鞍。望高天而八翼莫飞,思故国而三魂屡散。良辰易迈,伤青鸾
之伴木鸡﹔怨耦为仇,惧乌鸦之打丹凤。虽应酬而为乐,终感激以生悲。夜月杜
鹃之啼,春风蝴蝶之梦,时移事往,苦尽甘来。今则杨素览镜而归妻,王敦开阁
而放妓。蓬岛距当时之约,潇湘有故人之逢。自怜赋命之屯,不恨寻春之晚。章
台之柳,虽已折于他人﹔玄都之花,尚不改于前度。
将谓瓶沈而簪折,岂期璧返而珠还。殆同玉箫女两世姻缘,难比红拂妓一时
配合。天与其便,事非偶然。煎鸾胶而续断弦,重谐缱绻﹔托鱼腹而传尺素,谨
致叮咛。未奉甘旨,先此申复。
读罢,大家欢喜。刘老问仆人道:「你记得那里住的去处否?」仆人道:「好
大房子!我在里头歇了一夜,打发了家书来的,怎不记得?」刘老道:「既如此,
我同你湖州去走一遭,会一会他夫妻来。」
当下刘老收拾盘缠,别了家里,一同仆人迳奔湖州。仆人领至道场山下前日
留宿之处,只叫得声:「奇怪!」连房屋影响多没有,那里说起高堂大厦?惟有
些野草荒烟,狐踪兔迹。茂林之中,两个坟堆相连。刘老道:「莫不错了?」仆
人道:「前日分明在此,与我吃的是湖州香稻米饭,苕溪中鲜鲫鱼,乌程的酒。
明明白白,住了一夜去的,怎会得错?」
正疑怪间,恰好有一个老僧杖锡而来。刘老与仆人问道:
「老师父,前日此处有所大房子,有个金官人同一个刘娘子在里边居住,今
如何不见了?」老僧道:「此乃李将军所葬刘生与翠翠兄妹两人之坟,那有甚么
房子来?敢是见鬼了?」刘老道:「见有写的家书寄来,故此相寻。今家书见在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