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卷 蒋兴哥重会珍珠衫(第2页)
了瞎先生,拨转脚头,一口气跑上楼来报知主母。三巧儿吩咐唤在楼下坐启内坐
著,讨他课钱通陈过了,走下楼梯,听他剖断。那瞎先生占成一卦,问是何用。
那时厨下两个婆娘,听得热闹,也都跑将来了,替主母传话道:「这卦是问行人
的。」瞎先生道:「可是妻问夫么?」
婆娘道:「正是。」先生道:「青龙治世,财爻发动。若是妻问夫,行人在
半途。金帛千箱有,风波一点无。青龙属木,木旺于春。立春前后已动身了。月
尽月初,必然回家。更兼十分财彩。」三巧儿叫买办的把三分银子打发他去,欢
天喜地,上楼去了。
真所谓「望梅止渴,画饼充饥」,大凡人不做指望,倒也不在心上﹔一做指
望,便痴心妄想,时刻难过。三巧儿只为信了卖卦先生之话,一心只想丈夫回来,
从此时常走向前楼,在帘内东张西望。直到二月初旬,椿树发芽,不见些动静。
三巧儿思想丈夫临行之约,愈加心慌,一日几遍向外探望。也是合当有事,遇著
这个后生。正是:
有缘千里能相会,无缘对面不相逢。
这个俊俏后生是谁?原来不是本地,是徽州新安县人氏,姓陈,名商,小名
叫做大喜哥,后来改呼为「大郎」。年方二十四岁,且是生得一表人物,虽胜不
得宋玉、潘安,也不在两人之下。这大郎也是父母双亡,凑了二三千金本钱,来
走襄阳,贩卖些米豆之类,每年常走一遍。他下处自在城外,偶然这日进城来,
要到大市街汪朝奉典铺中问个家信。那典铺正在蒋家对门,因此经过。你道怎生
打扮?头上戴一顶苏样的百柱鬃帽,身上穿一件鱼肚白的湖纱道袍,又恰好与蒋
兴哥平昔穿著相像。三巧儿远远瞧见,只道是他丈夫回了,揭开帘子,定睛而看。
陈大郎抬头,望见楼上一个年少的美妇人,目不转睛的,只道心上欢喜了他,也
对著楼上丢个眼色。
谁知两个都错认了。三巧儿见不是丈夫,羞得两颊通红,忙忙把窗儿拽转,
跑在后楼,靠著床沿上坐著,兀自心头突突的跳一个不住。
谁知陈大郎的一片精魂,早被妇人眼光摄上去了,回到下处,心心念念的放
他不下。肚里想道:「家中妻子虽是有些颜色,怎比得妇人一半?欲待通个情款,
争奈无门可入。若得谋他一宿,就消花这些本钱,也不枉为人在世!」叹了几口
气,忽然想起大市街东巷有个卖珠子的薛婆,曾与他做过交易,这婆子能言快语,
况且日逐串街走巷,那一家不认得。须是与他商议,定有道理。这一夜翻来覆去,
勉强过了。次日起个清早,只推有事,讨些冰水梳洗,取了一百两银子、两大锭
金子,急急的跑进城来。这叫做:
欲求生受用,须下死工夫。
陈大郎进城,一迳来到大市街东巷,去敲那薛婆的门。薛婆蓬著头,正在天
井里拣珠子,听得敲门,一头收了珠包,一头问道:「是谁?」才听说「徽州陈」
三字,慌忙开门请进,道:
「老身未曾梳洗,不敢为礼了。大官人起得好早。有何贵干?」
陈大郎道:「特特而来。若迟时,怕不相遇。」薛婆道:「可是作成老身出
脱些珍珠首饰么?」陈大郎道:「珠子也要买﹔还有大买卖作成你。」薛婆道:
「老身除了这一行货,其余都不熟惯。」陈大郎道:「这里可说得话么?」薛婆
便把大门关上,请他到小阁中坐著,问道:「大官人有何吩咐?」大郎见四下无
人,便向衣袖里摸出银子,解开布包,摊在桌上,道:「这一百两银,干娘收过
了,方才敢说。」婆子不知高低,那里肯受。大郎道:「莫非嫌少?」慌忙又取
出黄灿灿的两锭金子,也放在桌上,道:「这十两金子,一并奉纳。若干娘再不
收时,便是故意推调了。今日是我来寻你,非是你来寻我。只为这桩大买卖,不
是老娘成不得,所以特地相求。便说做不成时,这金银你只管受用,终不然我又
来取讨?日后再没相会的时节了?我陈商不是恁般小样的。」看官你说从来做牙
婆的人,那个不贪钱钞,见了这般黄白之物,如何不动火?--薛婆当时满脸堆
下笑来,便道:「大官人休得错怪。老身一生不曾要别人一厘一毫不明不白的钱
财。今日既承大官人吩咐,老身权且留下﹔若是不能效劳,依旧奉纳。」说罢,
将金锭放银包内,一齐包起,叫声:「老身大胆了」,拿向卧房中藏过,忙踅出
来道:「大官人,老身且不敢称谢。你且说甚么买卖,用著老身之处?」大郎道:
「急切要寻一件救命之宝,是处都无,只大市街一家人家有。特央干娘去借借。」
婆子笑将起来道:
「又是作对!老身在这条巷住过二十多年,不曾闻大市街有甚救命之宝。大
官人,你没有宝的,还是谁家?」大郎道:「敝乡里汪三朝奉典铺对门,高楼子
内,是何人之宅?婆子想了一回道:「这是本地蒋兴哥家城。他男子出外做客,
一年多了,只有女眷在家。」大郎道:「我这救命之宝,正要问他女眷借借。」
便把椅子掇近了婆子身边,向他诉出心腹,如此如此。
婆子听罢,连忙摇首道:「此事大难。蒋兴哥新娶这房娘子,不上四年,夫
妻两个,如鱼似水,寸步不离。如今没奈何出去了,这小娘子足不下楼,甚是贞
节。因兴哥做人有些古怪,容易嗔嫌,老身辈从不曾上他的阶头,连这小娘子面
长面短,老身还不认得,如何应承得此事?方才所赐,是老身薄福,受用不成了。」
陈大郎听说,慌忙双膝跪下。婆子去扯他时,被他两手拿住衣袖,紧紧按定在椅
上,动撢不得。口里说:「我陈商这条性命,都在干娘身上。你是必思量个妙计,
作成我入马,救我残生。事成之日,再有白金百两相酬。若是推阻,即今便是个
死。」懂得婆子没理会处,连声应道:
「是,是,莫要折杀老身!大官人请起。老身有话讲。」陈大郎方才起身,
拱手道:「有何妙策?作速见教。」薛婆道:「此事须从容图之。只要成就,莫
论岁月。若是限时限日,老身决难奉命。」陈大郎道:「若果然成就,便迟几日
何妨?只是计将安出?」薛婆道:「明日不可太早,不可太迟。早饭后,相约在
汪三朝奉典铺中相会。大官人可多带银两,只说与老身做买卖。其间自有道理。
若是老身这两只脚跨进得蒋家的门时,便是大官人的造化。大官人便可急回下
处,莫在他门首盘桓,被人识破,误了大事。讨得三分机会,老身自来回复。」
陈大郎道:「谨依尊命。」唱了个肥喏,欣然开门而去。正是:
未曾灭项兴刘,先见筑坛拜将。
当日无话。到次日,陈大郎穿了一身齐整衣服,取上三四百两银子,放在个
大皮匣内,唤小郎背著,跟随到大市街汪家典铺来。瞧见对门楼窗紧闭著,料是
妇人不在,便与管典的拱了手,讨个木凳儿,坐在门前向东而望。不多时,只见
薛婆抱著一个篾丝箱儿来了。陈大郎唤住,问道:「箱内何物?」薛婆道:「珠
宝首饰。大官人可用么?」大郎道:「我正要买。」薛婆进了典铺,与管典的相
见了,叫声「聒噪」,便把箱儿打开。内中有十来包珠子,又有几个小匣儿,都
盛著新样簇花点翠的首饰,奇巧动人,光灿夺目。陈大郎拣几个极粗极白的珠子,
和那些簪珥之类,做一堆儿放著,道:「这些我都要了。」婆子便把眼儿瞅著,
说道:「大官人要用时尽用,只怕不肯出这样大价钱。」陈大郎已自会意,开了
皮匣,把这些银两白华华的摊做一台,高声的叫道:「有这些银子,难道买你的
货不起?」此时邻舍闲汉,已自走过七八个人在铺前站著看了。婆子道:「老身
取笑,岂敢小觑大官人?这银两须要仔细,请收过了。只要还得价钱公道便好。」
两下一边的讨价多,一边的还钱少,差得天高地远,那讨价的一口不移。
这里陈大郎拿著东西,又不放手,又不增添,故意走出屋簷,件件的翻覆认
看,言真道假、弹斤估两的在日光中炫耀。惹得一市人都来观看,不住声的人人
喝彩。婆子乱嚷道:「买便买,不买便罢!只管担搁人则甚!」陈大郎道:「怎
么不买!」
两个又论了一番价。正是:
只因酬价争钱口,惊动如花似玉人。
王三巧儿听得对门喧嚷,不觉移步前楼,推窗偷看。则见珠光闪烁,宝色辉
煌,甚是可爱。又见婆子与客人争价不定,便吩咐丫鬟:「去唤那婆子,借他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