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卷 蒋兴哥重会珍珠衫(第3页)
西看看。」晴云领命,走过街去,把薛婆衣袂一扯道:「我家娘请你。」婆子故
意问道:「是谁家?」晴云道:「对门蒋家。」婆子把珍珠之类劈手夺将过来,
忙忙的包好了,道:「老身没有许多空闲与你歪缠!」
陈大郎道:「再添些,卖了罢!」婆子道:「不卖,不卖。像你这样价钱,
老身卖去多时了。」一头说,一头放入箱儿里,依先关锁了,抱著便走。晴云道:
「我替你老人家拿罢。」婆子道:「不消。」头也不回,迳到对门蒋家去了。陈
大郎心中暗喜,也收拾银两,别了管典的,自回下处。正是:
眼望捷旌旗,耳听好消息。
睛云引薛婆上楼,与三巧儿相见了。婆子看那妇人,心下想道:「真天人也!
怪不得陈大郎心迷。若我做男子,也要浑了。」当下说道:「老身久闻大娘贤慧,
但恨无缘拜识。」三巧儿问道:「你老人家尊性?」婆子道:「老身姓薛。只在
这里东巷住。与大娘也是个邻里。」三巧儿道:「你方才这些东西,如何不卖?」
婆子笑道:「若不卖时,老身又拿出来怎的?只笑那下路客人,空自一表人才,
不识货物。」说罢便去开了箱儿,取出几件簪珥递与那妇人看,叫道:「大娘,
你道这样首饰,便工钱也费多少!他们还得忒不像样,教老身在主人家面前,如
何告得许多消乏。」又把几串珠子提将进来,道:
「这般头号的货,他们还做梦哩!」三巧儿问了他讨价还价,便道:「真个
亏你些儿。」婆子道:「还是大家宝眷,见多识广,比男子汉眼力倒胜十倍。」
三巧儿唤丫鬟看茶。婆子道:「不扰,不扰。老身有件要紧的事,欲往西街走走,
遇著这个客人,缠了许多时。正是『买卖不成,耽误工程』。这箱儿连锁放在这
里,权烦大娘收拾。老身暂去,少停就来。」说罢便走。
三巧儿叫晴云送他下楼,出门向西去了。
三巧儿心上爱了这几件东西,专等婆子到来酬价。一连五日不至。到第六日
午后,忽然下一场大雨,雨声未绝,呯呯的敲门声响。三巧儿唤丫鬟开看,只见
薛婆衣衫半湿,提个破伞进来,口里道:「晴干不肯走,直待雨淋头。」把伞儿
放在楼梯边,走上楼来,万福道:「大娘,前晚失信了。」三巧儿慌忙答礼道:
「这几日在那里去了?」婆子道:「小女托赖,新添一个外孙。老身去看看,留
住了几日,今早方回。半路上下起雨来,在一个相识人家借得把伞,又是破的,
却不是晦气!」三巧儿道:「你老人家几个儿女?」婆子道:「只一个儿子,完
婚过了。女儿倒有四个。这是我第四个了,嫁与徽州朱八朝奉做偏房,就是这北
门外开盐店的。」三巧儿道:
「你老人家女儿多,不把来当事了。本乡本土,少什么一夫一妇的,怎舍得
与异乡人做妾?」婆子道:「大娘不知。倒是异乡人有情怀。虽则偏房,他大娘
子只在家里﹔小女自在店中,呼奴使婢,一般受用。老身每过去时,他当个尊长
看待,更不怠慢。如今养了个儿子,愈加好了。」三巧儿道:「也是你老人家造
化,嫁得著。」说罢,恰好晴云取茶上来,两个吃了。
婆子道:「今日雨天没事,老身大胆,敢求大娘的首饰一看,看些巧样儿在
肚里也好。」三巧儿道:「也只是平常生活。你老人家莫笑话。就取一把钥匙,
开了箱笼,陆续搬出许多钗钿缨络之类。薛婆看了,夸美不尽,道:「大娘有恁
般珍异,把老身这几件东西看不上眼了。」三巧儿道:「好说,我正要与你老人
家请个实价。」婆子道:「娘子是识货的,何消老身费嘴?」三巧儿把东西检过,
取出薛婆的篾丝箱儿来,放在桌上,将钥匙递与婆子道:「你老人家开了,检看
个明白。」婆子道:「大娘忒精细了。」当下开了箱儿,把东西逐件搬出。三巧
儿品评价钱,都不甚远。婆子并不争论,欢欢喜喜地道:
「恁地便不枉了人。老身就少赚几贯钱,也是快活的。」三巧儿道:「只是
一件:目下凑不起价钱,只是现奉一半。等待我家官人回来,一并清楚。他也只
在这几日回了。」婆子道:
「便迟几日也不妨事。只是价钱上相让多了,银水要足纹的。」
三巧儿道:「这也小事。」便把心爱的几件首饰及珠子收起,唤晴云取杯现
成酒来,与老人家坐坐。婆子道:「造次如何好搅扰?」三巧儿道:「时常清闲,
难得你老人家到此作伴攀话。你老人家若不嫌怠慢,时常过来走走。」婆子道:
「多谢大娘错爱。老身家里当不过嘈杂,像宅上又忒清闲了。」三巧儿道:
「你儿子做甚生意?」婆子道:「也只是接些珠宝客人。每日的讨酒讨浆,
刮的人不耐烦。老身亏杀各宅门走动,在家时少,还好﹔若只在六尺地上转,怕
不躁死了人。」三巧儿道:「我家与你相近,不耐烦时,就过来闲话。」婆子道:
「只不敢频频打搅。」三巧儿道:「老人家说那里话!」
只见两个丫鬟轮番的走动,摆了两副杯箸,两碗腊鸡,两碗腊肉,两腕鲜鱼,
连果碟素菜,共一十六个碗。婆子道:
「如何盛设?」三巧儿道:「现成的。休怪怠慢。」说罢,斟酒递与婆子。
婆子将杯回敬。两下对坐而饮。原来三巧儿酒量尽去得,那婆子又是酒壶酒瓮,
吃起酒来,一发相投了,只恨会面之晚。那日直吃到停晚,刚刚雨止,婆子作谢
要回。三巧儿又取出大银钟来,劝了几钟,又陪他吃了晚饭,说道:
「你老人家再宽坐一时,我将这一半价钱付你去。」婆子道:
「天晚了,大娘请自在。不争这一夜儿,明日却来领罢。连这篾丝箱儿,老
身也不拿去了,省得路上泥滑滑的不好走。三巧儿道:「明日专望你。」婆子作
别下楼,取了破伞,出门去了。正是:
世间只有虔婆嘴,哄动多多少少人。
却说陈大郎在下处,呆等了几日,并无音信。见这日天雨,料是婆子在家,
拖泥带水的进城来问个消息,又不相值。
自家在酒肆中吃了三杯,用了些点心,又到薛婆家来打听,只是未回。看看
天晚,却待转身,只见婆子一脸春色,脚略斜的走入巷来。陈大郎迎著他,作了
揖,问道:「所言如何?」婆子摇手道:「尚早。如今方下种,还没有发芽哩。
再隔五六年,开花结果,才到得你口。你莫在此探头探脑。老身不是管闲事的。」
陈大郎见他醉了,只得转去。
次日,婆子买了些时新果子、鲜鸡鱼肉之类,唤个厨子安排停当,装做两个
盒子,又买一瓮上好的酽酒,央间壁小二挑了,来到蒋家门首。三巧儿日不见婆
子到来,正教晴云开门出来探望,恰好相遇。婆子教小二挑在楼下,先打发他去
了。晴云已自报知主母。三巧儿把婆子当个贵客一般,直到楼梯口边迎他上去。
婆子千恩万谢的,福了一回,便道:
「今日老身遇有一杯水酒,将来与大娘消遣。」三巧儿道:「倒要你老人家
赔钱,不当受了。」婆子央两个丫鬟搬将上来,摆做一桌子。三巧儿道:「你老
人家忒迂阔了,恁般大弄起来。」
婆子笑道:「小户人家,备不出甚么好东西,只发一茶奉献。」
晴云便去取杯箸,暖雪便吹起水火炉来。霎时酒暖。婆子道:
「今日是老身薄意,还请大娘转坐各位。」三巧儿道:「虽然相扰,在寒舍
岂有此理。」两下谦让多时,薛婆只得坐了客席。
这是第三次相聚,更觉熟分了。饮酒中间,婆子问道:「官人出外好多时了
还不回,亏他撇得大娘下。」三巧儿道:「便是。
说过一年就转,不知怎的耽搁了。」婆子道:「依老身说,放下恁般如花似
玉的娘子,便博个堆金积玉,也不为罕。」婆子又道:「大凡走江湖的人,把客
当家,把家当客。比如我第四个女婿朱八朝奉,有了小女,朝欢暮乐,那里想家。
或三年四年才回一遍,住不上一两个月,又来了。家中大娘子替他担孤受寡,那
晓得他外边之事。」三巧儿道:「我家官倒不是这样的人。」婆子道:「老身只
当闲话讲。怎敢将天比地。」当日两个猜谜掷色,吃得酩酊而别。第三日,同小
二来取家伙,就领这一半价钱。三巧儿果又留他吃点心。从此以后,把那一半赊
钱为由,只做问兴哥的消息,不时行走。这婆子俐齿伶牙,能言快语,又半疯半
颠的,惯与丫头们打诨,所以上下都欢喜他。三巧儿一日不见他来,便觉寂寞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