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卷 蒋兴哥重会珍珠衫(第4页)
叫老家人认了薛婆家里,早晚常去请他。所以一发来得勤了。
世间有四种人,惹他不得,引起了头,再不好绝他。是那四种?
游方僧道,乞丐,闲汉,牙婆。
上三种人犹可,只有牙婆是穿房入户的,女眷们怕冷静时,十个九个倒要攀
他来往。今日薛婆本是个不善之人,一般甜言软语,三巧儿遂与他成了至交,时
刻少他不得。正是:
画虎画皮难画骨,知人知面不知心。
陈大郎几遍讨个消息,薛婆只回言尚早。其时五月中旬,天渐炎热。婆子在
三巧儿面前偶说起家中蜗窄,又是朝西房子,夏月最不相宜,不比这楼上高敞风
凉。三巧儿道:「你老人家若撇得家下,到此过夜也好。」婆子道:「好是好,
只怕官人回来。」三巧儿道:「他就回,料道不是半夜三更。」婆子道:「大娘
不嫌蒿恼,老身惯是挜相知的。只今晚就取铺陈过来,与大娘做伴,何如?」三
巧儿道:「铺陈尽有,也不须拿得。你老人家回复家里一声,索性在此过了一夏,
家去不好?」
婆子真个对家里儿子媳妇说了,只带个梳匣儿过来。三巧儿道:「你老人家
多事,难道我家油梳子也缺了,你又带来怎地?」
婆子道:「老身一生怕的是同汤洗脸,合具梳头。大娘怕没有精致的梳具?
老身如何敢用?其他姐儿们的,老身也怕用得。
还是自家带了便当。只是大娘吩咐在那一间房安歇?」三巧儿指著床前一个
小小藤榻儿道:「我预先安排下你的卧处了。我两个亲近些,夜间睡不著,好讲
些闲话。」说罢,检出一顶青纱帐来,教婆子自家挂了。又同饮一会酒,方才歇
息。两个丫鬟原在床前打铺相伴﹔因有了婆子,打发他们在间壁房里去睡。从此
为始,婆子日间出去串街做买卖,黑夜到蒋家歇宿,时常携壶挈盒的慇懃热闹,
不一而足。床榻是丁字样铺下的,虽隔著帐子,却像是一头同睡。夜间絮絮叨叨,
你问我答,凡待坊秽亵之谈,无所不至。这婆子或时装醉诈风起来,倒说起自家
少年的偷汉的许多情事,去勾动那妇人的春心。害得那妇人娇滴滴一副嫩脸,红
了又白,白了又红。婆子已知妇人心活,只是那话儿不好启齿。
光阴迅速,又到七月初七日了。正是三巧儿的生日。婆子清早备下两盒礼,
与他做生日。三巧儿称谢了,留他吃面。
婆子道:「老身今日有些穷忙,晚上来陪大娘看牛郎织女做亲。」说罢,自
去了。下得阶头不几步,正遇著陈大郎,路上不好讲话,随到个僻静巷里。陈大
郎攒著两眉埋怨婆子道:
「干娘,你好慢心肠!春去夏来,如今又已立过秋了。你今日也说尚早,明
日也说尚早,却不知我度日如年。再延挨几日,他丈夫回来,此事便付东流,却
不活活的害死我也!阴司里去,少不得与你索命。」婆子道:「你且莫喉急。老
身正要相请,来得恰好。事成不成只在今晚,须是依我而行。如此如此,这般这
般,全要轻轻悄悄,莫带累人。」陈大郎点头道:
「好计,好计!事成之后,定当厚报。」说罢欣然而去。正是:
排成窃玉偷香阵,费尽携云握雨心。
却说婆子约定陈大郎这晚成事。午后细雨微茫,到晚却没有星月。婆子黑暗
里引著陈大郎埋伏在左近,自己却去敲门。晴云点个纸灯儿开门出来,婆子故意
将衣袖一摸,说道:
「失落了一条临清汗巾儿!姐姐,劳你大家寻一寻。」哄得晴云便把灯儿向
街上照去。这里婆子捉个空,招著陈大郎一溜溜进门了,先引他在楼梯背后空处
伏著。婆子便叫道:「有了!
不要寻了。」晴云道:「恰好火也没了,我再去点个来照你。」
婆子道:「走熟的路,不消用火。」两个黑暗里关了门,摸上楼来。三巧儿
问道:「你没了什么东西?婆子袖里扯出个小帕儿来,道:「就是这个冤家。虽
然不值甚钱,是一个北京客人送我的,却不道『礼轻人意重』。」三巧儿取笑道:
「莫非是你老相交送的表记?」婆子笑道:「也差不多。」当夜两个耍笑饮酒,
婆子道:「酒肴尽多,何不把些赏厨下男女?也教他闹轰轰像个节夜。」三巧儿
真个把四碗菜、两壶酒,吩咐丫鬟拿下楼去。那两个婆娘、一个汉子,吃了一回,
各去歇息。不题。
再说婆子饮酒中间问道:「官人如何还不回家?」三巧儿道:「便是,算来
一年半了。」婆子道:「牛郎织女也是一年一会,你比他倒多隔了半年。常言道
『一品官,二品客。』做客的那一处没有风花雪月!只苦得家中娘子。」三巧儿
叹了口气,低头不语。婆子道:「是老身多嘴了。今夜牛女佳期,只该饮酒作乐,
不该说伤情话儿。」说罢,便斟酒去劝那妇人。约莫半酣,婆子又把酒去劝两个
丫鬟,说道:「这是牛郎织女的喜酒。劝你多吃几杯,后日嫁个恩爱的老公,寸
步不离。」两个丫鬟被缠不过,勉强吃了,各不胜酒力,东倒西歪。三巧儿吩咐
关瞭楼门,发放他先睡。
他两个自在吃酒。婆子一头吃,口里不住的说罗说皂。只见一个飞蛾在灯上
旋转,婆子便把扇来一扑,故意扑灭了灯,叫声:「阿呀!老身自去点个灯来!」
便去开楼门,陈大郎已自走上楼梯,伏在门边多时了,都是婆子预先设下的圈套。
婆子道:「忘带个取灯儿。」去了又走转来,便引著陈大郎到自己榻上伏著。婆
子下楼去了一回,复上来道:「夜深了,厨下火种都熄了,怎么处?」三巧儿道:
「我点灯睡惯了,黑魆魆地,好不怕人!」婆子道:「老身伴你一床睡,何如?」
三巧儿应道:「甚好。」三巧儿先脱了衣服床上去了,叫道:「你老人家快睡罢。」
婆子应道:「就来了。」却在榻上拖陈大郎上来,赤条条的㧐在三巧儿床上去。
三巧儿摸著身子,道:「你老人家许多年纪,身上恁般光滑!」那人并不回
言,钻进被里就捧著妇人做嘴。妇人还认是婆子,双手相抱,那人蓦地腾身而上,
就干起事来。那妇人一则多了杯酒,醉眼朦胧﹔二则被婆子挑拨,春心飘荡。到
此不暇致详,凭他轻薄:
一个是闺中情春少妇﹔一个是客邸慕色的才郎。
一个打熬许久,如文君初遇相如﹔一个盼望多时,如必正初谐陈女。分明久
旱逢甘雨,胜过他乡遇故知。
陈大郎是走过风月场的人,颠鸾倒凤,曲尽其趣,弄得妇人魂不附体。
云雨毕后,三巧儿方问道:「你是谁?」陈大郎把楼下相逢,如此相慕,如
此苦央薛婆用计,细细说了。「今番得遂平生,便死瞑目!」婆子走到床间,说
道:「不是老身大胆:一来可怜大娘青春独宿﹔二来要救陈大郎性命。你两个也
是宿世姻缘,非干老身之事。」三巧儿道:「事已如此,万一我丈夫知觉,怎么
好?」婆子道:「此事你知我知,只买定了晴云暖雪两个丫头,不许他多嘴﹔再
有谁人漏泄,在老身身上。管成你夜夜欢娱,一些事也没有。只是日后不要忘记
了老身。」
三巧儿到此,也顾不得许多了。两个又狂荡起来,直到五更鼓绝,天色将明,
两个兀自不舍。婆子催促陈大郎起身,送了出门去了。自此无夜不会,或是婆子
同来,或是汉子自来。
两个丫头被婆子把甜话儿偎他,又把利害话儿吓他,又教主母赏他几件衣
服﹔汉子到时,不时把些零碎银子赏他们买果儿吃﹔骗得欢欢喜喜,已自做了一
路。夜来明去,凡出入都是两个丫鬟迎送,全无阻隔。真个是你贪我爱,如胶似
膝,胜如夫妇一般。陈大郎有心要结识这妇人,不时的制办好衣服好首饰送他,
又替他还欠下婆子的一半价钱﹔又将一百两银子谢了婆子。往来半年有余,这汉
子约有千金之费。三巧儿也有三十多两银子东西送那婆子。婆子只为图这些不义
之财,所以肯做牵头。这都不在话下。
古人云:「天下无不散的筵席。」才过十五元宵夜,又是清明三月天。陈大
郎思想,蹉跎了多时生意,要得还乡,夜来与妇人说知。两下恩深义重,各不相
舍。妇人倒情愿收拾了些细软,跟随汉子逃走,去做长久夫妻。陈大郎道:「使
不得。我们相交始末,都在薛婆肚里。就是主人家吕公,见我每夜进城,难道没
有些疑惑?况客船上人多,瞒得那个?两个丫鬟又带去不得。你丈夫回来,根究
出情由,怎肯干休?娘子,你且耐心,到明年此时,我到此觅个僻静下处,悄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