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卷 蒋兴哥重会珍珠衫(第5页)
通个信儿与你,那时两口儿同走,神鬼不觉,却不安稳?」妇人道:「万一你明
年不来,如何?」陈大郎就设起誓来。妇人道:
「你既然有真心,奴家也决不相负。你若到了家乡,倘有便人,托他捎个书
信到薛婆处,也教奴家放意。」陈大郎道:「我自用心,不消吩咐。」又过几日,
陈大郎雇下船只,装载粮食完备,又来与妇人作别。这一夜倍加眷恋,两下说一
会儿,哭一会儿,又狂荡一会儿,整整的一夜不曾合眼。到五更起身,妇便去开
箱,取出一件宝贝,叫做「珍珠衫」,递与陈大郎道:
「这件衫儿,是蒋门祖传之物。暑天若穿了它,清凉透骨。此去天道渐热,
正用得著。奴家把与你做个记念。穿了此衫,就如奴家贴体一般。」陈大郎哭得
出声不得,软做一堆。妇人就把衫儿亲手与汉子穿了。叫丫鬟开了门户,亲自送
了他出门,再三珍重而别。诗曰:
昔年含泪别夫郎,今日悲啼送所欢。
堪恨妇人多水性,招来野鸟胜文鸾。
话分两头,却说陈大郎有了这珍珠衫儿,每日贴体穿著,便夜间脱下,也放
在被窝中同睡,寸步不离。一路遇了顺风,不两月行到苏州府枫桥地面。那枫桥
是柴米牙行的聚处,少不得招个主家脱货,不在话下。忽一日,赴个同乡人的酒
席。
席上遇个襄阳客人,生得风流标致。那人非别,正是蒋兴哥。
原来兴哥在广东贩了些珍珠、玳瑁、苏木、沉香之类,搭伴起身。那伙同伴
商量,都要到苏州发卖。兴哥久闻得「上说天堂,下说苏杭」,好个大码头所在,
有心要去走一遍,做这一回买卖,方才回去﹔还是去年十月中到苏州的。因隐姓
为商,都称为罗小官人,所以陈大郎更不疑虑他。两个萍水相逢,年相若,貌相
似,谈吐应对之间,彼此敬慕,即席间问了下处,互相拜望,两下遂成知己,不
时会面。
兴哥讨完了客帐,欲待起身,走到陈大郎寓所作别。大郎置酒相待,促膝谈
心,甚是款洽。此时五月下旬,天气炎热,两个解有饮酒。陈大郎露出珍珠衫来。
兴哥心中骇异,又不好认他的,只夸奖此衫之美。陈大郎恃了相知,便问道:
「贵县大市街有个蒋兴哥家,罗兄可认得否?」兴哥倒也乖巧,回道:「在
下出外日多,里中虽晓得有这个人,并不相认。陈兄为何问他?」陈大郎道:「不
瞒兄长说,小弟与他有些瓜葛。」
便把三巧儿相好之情,告诉了一遍,扯著衫儿看了,眼泪汪汪道:「此衫是
他所赠。兄长此去,小弟有封书信,奉烦一寄。
明日侵早送到贵寓。」兴哥口里便应道:「当得,当得。」心下沉吟:「有
这等异事!现有珍珠衫为证,不是个虚话了。」当下如针刺肚,推故不饮,急急
起身别去。回到下处,想了又恼,恼了又想,恨不得学个缩地法儿,顷刻到家。
连夜收拾,次早便上船要行。只见岸上一个人气吁吁的赶来,却是陈大郎,亲把
书信一大包,递与兴哥,叮嘱千万寄去。气得兴哥面如土色,说不得,话不得,
死不得,活不得。只等陈大郎去后,把书看时,面上写道:「此书烦寄大市街东
巷薛妈妈家。」
兴哥性起,一手扯开,却是六尺多长一条桃红绉纱汗巾,又有个纸糊长匣儿,
内有羊脂玉凤头簪一根。书上写道:
微物二件,烦干娘转寄心爱娘子三巧儿亲收,聊表记念。相会之期,准在来
春。珍重,珍重。
兴哥大怒,把书扯得粉碎,撇在河中,提起玉簪在船板上一掼,折做两段。
一念想起,道:「我好糊涂,何不留此做个证见也好?」便拾起簪儿和汗巾,做
一包收拾,催促开船,急急的赶到家乡。望见了自家门首,不觉坠下泪来,想起:
当初夫妻何等恩爱,只为我贪著蝇头微利,撇他少年守寡,弄出这场丑来,如今
悔之何及!」在路上性急,巴不得赶回﹔及至到了,心中又苦又恨,行一步,懒
一步。进得自家门里,少不得忍住了气,勉强相见。兴哥并无言语﹔三巧儿自己
心虚,觉得满脸惭愧,不敢慇懃上前攀话。兴哥搬完了行李,只说去看看丈人丈
母,依旧到船上住了一夜。次早回家,向三巧儿说道:「你的爹娘同时害病,势
甚危笃,昨晚我只得住下,看了他一夜。他心中只牵挂著你,欲见一面。我已雇
下轿子在门首。你作速回去,我也随后就来。」三巧儿见丈夫一夜不回,心里正
在疑虑﹔闻说爷娘有病,却认真了,如何不慌?慌忙把箱笼上钥匙递与丈夫,唤
个婆娘跟了,上轿而去。兴哥叫住了婆娘,向袖中摸出一封书来,吩咐他送与王
公:「送过书,你便随轿回来。」
却说三巧儿回家,见爷娘双双无恙,吃了一惊。王公见女儿不接而回,也自
骇然﹔在婆子手中接书,拆开看时,却是休书一纸。上写道:
立休书人蒋德,系襄阳府枣阳县人,从幼凭媒聘定王氏为妻。岂期过门之后
本妇多有过失,正合七出之条。因念夫妻之情,不忍明言,情愿退还本宗,听凭
改嫁,并无异言。休书是实。成化二年月日手掌为记。
书中又包著一条桃红汗巾,一枝打折的羊脂玉凤头簪。王公看了,大惊,叫
过女儿,问其缘故。三巧儿听说丈夫把他休了,一言不发,啼哭起来。王公气忿
忿的,一迳跑到女婿家来。蒋兴哥连忙上前作揖。王公回礼,便问道:「贤婿,
我女儿是清清白白嫁到你家的,如今有何过失,你便把他休了?
须还我个明白!」蒋兴哥道:「小婿不好说得,但问令爱便知。」
王公道:「他只是啼哭,不肯开口,教我肚里好闷。小女从幼聪慧,料不到
得犯了淫盗﹔若是小小过失,你可也看老夫薄面恕了他罢。你两个是七八岁上定
下的夫妻,完婚后并不曾争论一遍两遍,且是和顺。你如今做客才回,又不曾住
过三日五日,有甚么破绽落在你眼里?你直如此狠毒!也被人笑话,说你无情无
义。」蒋兴哥道:「丈人在上,小婿也不敢多讲。家中有祖遗下珍珠衫一件,是
令爱收藏,只问他如今在否。若在时,半字休题﹔若不在时,只索休怪了。」王
公忙转身回家,问女儿道:「你丈夫只问你讨什么珍珠衫,你端的拿与何人去了?」
那妇人听得说著了他紧要的关目,羞得满脸通红,开口不得,一发号啕大哭起来。
慌得王公没做理会处。王婆劝道:「你不要只管啼哭,实实的说个真情与爹妈知
道,也好与你分剖。」妇人那里肯说,悲悲咽咽,哭一个不住。王公只得把休书
和汗巾簪子,都付与王婆,教他慢慢的偎著女儿,问他个明白。王公心中纳闷,
走在邻家闲话去了。王婆见女儿哭得两眼赤肿,生怕苦坏了他,安慰了几句言语,
便走厨房下去暖酒,要与女儿消愁。
三巧儿在房中独自想著珍珠衫泄漏的缘故,好生难解:
「这汗巾簪子,又不知那里来的?」沈吟了半晌,道:我晓得了,这折簪是
镜破钗分之意。这条汗巾,分明叫我悬梁自尽。
他念夫妻之情,不忍明言,是要全我的廉耻。可怜四年恩爱,一旦决绝!是
我做的不是,负了丈夫恩情。便活在人间,料没有个好日。不如缢死,倒得干净。」
说罢,又哭了一会儿,把个坐杌子填高,将汗巾兜在梁上。正欲自缢,也是寿数
未绝,不曾关上房门,恰好王婆暖得一壶好酒走进房来。见女儿安排这事,急得
他手忙脚乱,不放酒壶,便上前去拖拽。不期一脚踢番坐杌子,娘儿两个跌做一
团,酒壶都泼翻了。王婆爬起来,扶起女儿,说道:「你好短见!二十多岁的人,
一朵花还没有开足,怎做出没下梢的事!莫说你丈夫还有回心转意的日子,便真
个休了,恁般容貌,怕没人要你?少不得别选良姻,图个下半世受用。你且放心
过日子去,休得愁闷!」
王公回家,知道女儿寻死,也劝了他一番﹔又嘱咐王婆用心提防。过了数日,
三巧儿没奈何,也放下了念头。正是:
夫妻本是同林鸟,大限来时各自飞。
再说蒋兴哥将两条索子,将晴云暖雪捆缚起来,拷问情由。那丫头初时抵赖,
吃打不过,只得从头至尾,细细招将出来,已知都是薛婆勾引,不干他人之事。
到明朝,兴哥领了一伙人赶到薛婆家里,打得他雪片相似,只饶他拆了房子。
薛婆情知自己不是,躲过一边,并没一人敢出头说话。兴哥见他如此,也出
了这口气。回去唤个牙婆,将两个丫头都卖了。楼上细软箱笼,大小共十六只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