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卷 蒋兴哥重会珍珠衫(第6页)
写三十二条封皮,紧紧封了,更不开动。这是甚意儿?只因兴哥夫妇本是十二分
相爱的,虽则一时休了,心中好生痛切,见物思人,何忍开看。
话分两头。却说南京有个吴杰进士,除授广东潮阳县知县,水路上任,打从
襄阳经过,不曾带家小,有心要择一美妾,一路看了多少女子,并不中意。闻得
枣阳县王公之女,大有颜色,一县闻名。出五十金财礼,央媒议亲。王公倒也乐
人﹔只怕前婿有言,亲到兴哥家说知。兴哥并不阻挡。临嫁之夜,兴哥雇了人夫,
将楼上十六个箱笼,原封不动,连钥匙送到吴知县船上交割,与三巧儿当个赔嫁。
妇人心上倒过意不去。傍人晓得这事,也有夸兴哥做人忠厚的,也有笑他痴呆的,
还有骂他没志气的:正是人心不同。闲话休题。
再说陈大郎在苏州脱货完了,回到新安,一心只想著三巧儿,朝暮看了这件
珍珠衫,长吁短叹。老婆平氏心知这衫儿来得跷蹊,等丈夫睡著,悄悄的偷去,
藏在天花板上。陈大郎早起要穿时,不见了衫儿,与老婆取讨。平氏那里肯认。
急得陈大郎性发,倾箱倒箧的寻个遍,只是不见,便破口骂老婆起来。惹得
老婆啼啼哭哭,与他争嚷,闹吵了两三日。
陈大郎满怀撩乱,忙忙的收拾银两,带个小郎,再望襄阳旧路而进。将近枣
阳,不期遇了一伙大盗,将本钱尽皆劫去,小郎也被他杀了。陈商眼快,走向船
梢舵上伏著,幸免残生。思想还乡不得,且到旧寓住下,待会了三巧儿,与他借
些东西,再图恢复。叹了一口气,只得离船上岸。走到枣阳城外主人吕公家,告
诉其事,又道:「如今要央卖珠子的薛婆,与一个相识人家借些本钱营运。」吕
公道:「大郎不知,那婆子为勾引蒋兴哥的浑家,做了些丑事。去年兴哥回来,
问浑家讨甚么珍珠衫,原来浑家赠与情人去了,无言回答。兴哥当时休了浑家回
去,如今转嫁与南京吴进士做第二房夫人了。那婆子被蒋家打得个片瓦不留,婆
子安身不牢,也搬在隔县去了。」陈大郎听得这话,好似一桶冷水没头淋下。这
一惊非小,当夜发寒发热,害起病来。这病又是郁症,又是相思症,也带些怯症,
又有些惊症。床上卧了两个多月,翻翻覆覆,只是不愈。连累主人家小厮,伏侍
得不耐烦。
陈大郎心上不安,打熬起精神,写成家书一封,请主人来商议,要觅个便人
捎信往家中取些盘缠,就要个亲人来看觑同回。这几句正中了主人之意。恰好有
个相识的承差,奉上司公文,要往徽宁一路,水陆传递,极是快的。吕公接了陈
大郎书札,又替他应出五两银子送与承差,央他乘便寄去。
果然的「自行由得我,官差急如火」,不够几日,到了新安县。
问著陈商家中,送了家书,那承差飞马去了。正是:
只为千金书信,又成一段姻缘。
话说平氏拆开家信,果是丈夫笔迹,写道:
陈商再拜。贤妻平氏见字,别后襄阳遇盗,劫资杀仆,某受惊患病,现卧旧
寓吕家,两月不愈。字到,可央一的当亲人,多带盘缠,速来看视。伏枕草草。
平氏看了,半信半疑,想道:「前番回家,亏折了千金资本。据这件珍珠衫,
一定是邪路上来的。今番又推被盗,多讨盘缠,怕是假话。」又想道:「他要个
的当亲人速来看视,必然病势利害。这话是真也未可知。如今央谁人去好?」左
思右想,放心不下,与父亲平老朝奉商议,收拾起细软家私,带了陈旺夫妇,就
请父亲作伴,雇个船只,亲往襄阳看丈夫去。
到得京口,平老朝奉痰火病发,央人送回去了。平氏引著男女水路前进。不
一日,来到枣阳城外,问著了旧主人吕家。原来十日前陈大郎已故了,吕公赔些
钱钞,将就入殓。平氏哭倒在地,良久方醒,慌忙换了孝服,再三向吕公说,欲
待开棺一见,另买副好棺材,重新殓过。吕公执意不肯。平氏没奈何,只得买木
做个外棺包裹,请僧设法事超度,多焚冥资。吕公早已自索了他二十两银子谢仪,
随他闹吵,并不言语。
过了一月有余,平氏要选个好日子扶柩而归。吕公见这妇人年少,且有姿色,
料是守寡不终﹔又是囊中有物,思想:
「儿子吕二还没有亲事,何不留住了他,完其好事,可不两便。」
吕公买酒请了陈旺,央他老婆委曲进言,许以厚谢。陈旺的老婆是个蠢货,
那晓得什么委曲,不顾高低,一直的对主母说了。平氏大怒,把他骂了一顿,连
打几个耳光子,连主人家也数落了几句。吕公一场没趣,敢怒而不敢言。正是:
羊肉馒头没的吃,空教惹得一身腥。
吕公便去撺掇陈旺逃走。陈旺也思量没甚好处了,与老婆商议,教他做脚,
里应外合,把银两首饰偷得罄尽,两口儿连夜走了。吕公明知其情,反埋怨平氏,
说不该带这样歹人出来,幸而偷了自家主母的东西,若偷了别家的,可不连累人。
又嫌这灵柩碍他生理,教他快些抬去。又道后生寡妇在此居住不便,催促他起身。
平氏被逼不过,只得别赁下一间房子住了,雇人把灵柩移来,安顿在内。这凄凉
景象,自不必说。
间壁有个张七嫂,为人甚是活动,听得平氏啼哭,时常走来劝解。平氏又时
常央他典卖几件衣服用度,极感其意。不够几月,衣服都典尽了。从小学得一手
好针线,思量要到个大户人家教习女工度日,再作区处。正与张七嫂商量这话。
张七嫂道:「老身不好说得,这大户人家不是你少年人走动的。
死的没福自死了,活的还要做人。你后面日子正长哩!终不然做针线娘,了
得你下半世?况且名声不好,被人看得轻了。
还有一件,这个灵柩如何处置?也是你身上一件大事。便出赁房钱,终久是
不了之局。」平氏道:「奴家也都虑到,只是无计可施了。」张七嫂道:「老身
倒有一策。娘子莫怪我说。你千里离乡,一身孤寡,手中又无半钱,想要搬这灵
柩回去,多是虚了。莫说你衣食不周,到底难守﹔便多守得几时,亦有何益?依
老身愚见,莫若趁此青年美貌,寻个好对头,一夫一妇的随了他去,得些财礼,
就买块土来葬了丈夫,你的终身又有所托,可不生死无憾?」平氏见说得近理,
沉吟了一会,叹口气道:「罢罢!奴家卖身葬夫,傍人也笑我不得。」张七嫂道:
「娘子若定了主意时,老身现有个主儿在此,年纪与娘子相近,人物齐整,又是
大富之家。」平氏道:「他既是富家,怕不要二婚的。」张七嫂道:「他也是续
弦了。原对老身说,不拘头婚二婚,定要人才出众。似娘子这般丰姿,怕不中意!」
原来张七嫂曾受蒋兴哥之托,央他访一头好亲﹔因是前妻三巧儿出色标致,
所以如今只要访个美貌的。那平氏容貌虽及不得三巧儿,论起手脚伶俐,胸中泾
渭,又胜似他。张七嫂次日就进城与蒋兴哥说了。兴哥闻得是下路人,愈加欢喜。
这里平氏分文财礼不要,只要买场好地殡丈夫要紧。张七嫂往来回复几次,两相
依允。话休烦絮。
却说平氏送了丈夫灵柩入土,祭奠毕了,大哭一场,免不得起灵除孝。临期,
蒋家送衣饰过来,又将他典下的衣服都赎回了。成亲之夜,一般大吹大擂,洞房
花烛。正是:
规矩熟闲虽旧事,恩情美满胜新婚。
蒋兴哥见平氏举止端庄,甚相敬重。一日从外而来,平氏正在打叠衣箱,内
有珍珠衫一件。兴哥认得了,大惊,问道:「此衫从何而来?」平氏道:「这衫
儿来得跷蹊。」便把前夫如此张智,夫妻如此争嚷,如此赌气分别,述了一遍。
又道:「前日艰难时,几番欲把它典卖,只愁来历不明,怕惹出是非,不敢露人
眼目。连奴家至今不知这物事那里来的。」兴哥道:「你前夫陈大郎,名字可叫
做陈商?可是白净面皮,没有须,左手长反指甲的么?」平氏道:「正是。」蒋
兴哥把舌头一伸,合掌对天道:「如此说来,天理昭彰,好怕人也!」平氏问其
缘故。蒋兴哥道:「这件珍珠衫原是我家旧物。你丈夫奸骗了我的妻子,得此衫
为表记。我在苏州相会,见了此衫,始知其情。回来把王氏休了。谁知你丈夫客
死,我今续弦,但闻是徽州陈客之妻,谁知就是陈商。却不是一报还一报!」平
氏听罢,毛骨竦然。从此恩情愈笃。这才是《蒋兴哥重会珍珠衫》的正话。诗曰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