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卷 蒋兴哥重会珍珠衫(第7页)
天理昭彰不可欺,两妻交易孰便宜?
分明欠债偿他利,百岁姻缘暂换时。
再说蒋兴哥有了管家娘子,一年之后,又往广东做买卖。
也是合当有事。一日,到合浦县贩珠,价都讲定,主人家老儿只拣一粒绝大
的偷过也,再不承认。兴哥不忿,一把扯人袖子要搜,何期去得势重,将老儿拖
翻在地,跌下便不做声。
忙去扶时,气已断了。儿女亲邻,哭的哭,叫的叫,一阵的簇拥将来,把兴
哥捉住,不由分说,痛打一顿,关在空房里。
边夜写了状词,只等天明,县主早堂,连人进状。县令准了,因这日有公事,
吩咐把凶身锁押,次日候审。
你道这县主是谁?姓吴名杰,南畿进士,正是三巧儿的晚老公。初选原任潮
阳,上司因见他清廉,调在这合浦县彩珠的所在来做官。是夜,吴杰在灯下将进
过的状词细阅。三巧儿正在傍这闲看,偶见宋福所告人命一词,凶身罗德,枣阳
县客人,不是蒋兴哥是谁?想起旧日恩情,不觉酸痛,哭告丈夫道:「这罗德是
贱妾的亲哥,出嗣在母舅罗家的。不期客边犯此大辟。相公可看妾之面,救他一
命还乡!」县主道:
「且看临审如何。若人命果真,教我也难宽宥。」三巧儿两眼噙泪,跪下苦
苦哀求。县主道:「你且莫忙。我自有道理。」明早出堂,三巧儿又扯住县主衣
袖,哭道:「若哥哥无救,贱妾亦当自尽,不能相见了!」
当日县主升堂,第一就问这起。只见宋福、宋寿兄弟两个,哭哭啼啼,与父
亲执命,禀道:「因争珠怀恨,登时打闷,仆地身死。望爷爷做主!」县主问众
干证口词。也有说打倒的,也有说推跌的。蒋兴哥辩道:「他父亲偷了小人的珠
子,小人不忿,与他争论。他因年老脚■,自家跌死,不干小人之事。」
县主问宋福道:「你父亲几岁了?」宋福道:「六十七岁了。」县主道:「老
年人容易昏绝,未必是打。」宋福、宋寿坚执是打死的。县主道:「有伤无伤,
须凭检验。既说打死,将尸发在漏泽园去,候晚堂听检。」原来宋家也是个大户
有体面的,老儿曾当过里长,儿子怎肯把父亲在尸场剔骨?两个双双叩头道:「父
亲死状,众目共见,只求爷爷到小人家去相验,不愿发检。」县主道:「若不见
贴骨伤痕,凶身怎肯伏罪?没有尸格,如何申得上司过?」兄弟两个只是苦求。
县主发怒道:
「你既不愿检,我也难问。」慌得他弟兄两个连连叩头道:「但凭爷爷明断。」
县主道:「望七之人,死是本等。倘或不因打死,屈害了一个平人,反增死者罪
过,就是你做儿子的,巴得父亲到许多年纪,又把个不得善终的恶名与他,心中
何忍?
但打死是假,推仆是真。若不重罚罗德,也难出你的气。我如今教他披麻带
孝,与亲儿一般行礼,一应殡殓之费,都要他支持。你可服么?」兄弟两个道:
「爷爷吩咐,小人敢不遵依?」兴哥见县主不用刑罚,断得干净,喜出望外。当
下原被告都叩头称谢。县主道:「我也不写审单,著差人押出,待事完回话,把
原词与你销讫便了。」正是:
公堂造孽真容易,要积阴功亦不难。
试看今朝吴大尹,解冤释罪两家欢。
却说三巧儿自丈夫出堂之后,如坐针毡,一闻得退衙,便迎住问个消息。县
主道:「我如此如此断了。看你之面,一板也不曾责他。」三巧儿千恩万谢,又
道:「妾与哥哥久别,渴欲一见,问取爹娘消息。官人如何做个方便,使妾兄妹
相见,此恩不小!」县主道:「这也容易。」看官们,你道三巧儿被蒋兴哥休了,
恩断义绝,如何恁地用情?他夫妇原是十分恩爱的。因三巧儿做下不是,兴哥不
得已而休之,心中兀自不忍,所以改嫁之夜,把十六只箱笼完完全全的赠他。只
此一件,三巧儿的心肠也不容大软了,今日他身处富贵,见兴哥落难,如何不救?
这叫做知恩报恩。
再说蒋兴哥听了县主明断,著实小心尽礼,更不惜费,宋家弟兄都没话了。
丧葬事毕,差人押到县中回复。县主唤进私衙赐坐,讲道:「尊舅这场官司,若
非令妹再三哀恳,下官几乎得罪了。」兴哥不解其故,回答不出。少停茶罢,县
主请入内书房,教小夫人出来相见。你道这番意外相逢,不像个梦景么?他两个
也不行礼,也不讲话,紧紧的你我相抱,放声大哭,就是哭爹哭娘,从没见这般
哀惨。连县主在旁,好生不忍,便道:「你两人且莫悲伤。我看你两人不像哥妹。
快说真情,下官有处。」两个哭得半休不休的,那个肯说?却被县主盘问不过,
三巧儿只得跪下,说道:「贱妾罪当万死!此人乃妾之前夫也。」蒋兴哥料瞒不
过,也跪下来,将从前恩爱,及休妻再嫁之事,一一诉知。说罢,两人又哭做一
团。连吴知县也堕泪不止,道:「你两人如此相恋,下官何忍拆开?幸然在此三
年,不曾生育,即刻领去完聚。」两个插烛也似拜谢。
县主即忙讨个小轿,送三巧儿出衙。又唤集人夫,把原来赔嫁的十六个箱抬
去,都教兴哥收领。又差典吏一员,护送他夫妇出境。--此乃吴知县之厚德。
正是:
珠还合浦重生彩,剑合丰城倍有神。
堪羡吴公存厚道,贪财好色竟何人?
此人向来艰子,后行取到吏部,在北京纳宠,连生三子,科第不绝,人都说
明德之报。这是后话。
再说蒋兴哥带了三巧儿回家,与平氏相见。论起初婚,王氏在前,只因休了
一番,这平氏倒是明媒正娶,又且平氏年长一岁,让平氏为正房,王氏反做偏房,
两个姊妹相称。从此一夫二妇,团圆到老。有诗为证:
恩爱夫妻虽到尖,妻还作妾亦堪羞。
殃祥果报无虚谬,咫尺青天莫远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