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卷 滕大尹鬼断家私(第3页)
了牲口骑坐,来到东庄屋内。只见荒草满地,屋瓦稀疏,是多年不休整的,上
漏下湿,怎生住得?将就打扫一两间,安顿床铺。唤庄户来问时,连这五十八
亩田,都是最下不堪的。大熟之年,一半收成还不能够﹔若荒年,只好赔粮。
梅氏只叫得苦。到是小学生有智,对母亲道:「我弟兄两个,都是老爹爹亲生,
为何分关上如此偏向?其中必有缘故。莫非不是老爹爹亲笔?自古道:
『家私不论尊卑。』母亲何不告官申理?厚薄凭官府判断,到无怨心。」
梅氏被孩儿提起线索,便将十年来隐下衷情,都说出来道:「我儿休疑分关之
语,这正是你父亲之笔。他道你年小,恐怕被做哥的暗算,所以把家私都断与
他,以安其心。临终之日,只与我行乐图一轴,再三嘱付:其中含藏哑谜,直
待贤明有司在任,送他详审,包你母子两口,有得过活,不致贫苦。」善述道:
「既有此事,何不早说?行乐图在那里?快取来与孩儿一看。」梅氏开了箱儿,
取出一个布包来。解开包袱,里面又有一重油纸封裹著。拆了封,展开那一尺
阔三尺长的小轴儿,挂在椅上,母子一齐下拜。梅氏通陈道:「村庄香烛不便,
乞恕亵慢。」善述拜罢,起来仔细看时,乃是一个生像。乌纱白发,画得丰彩
如生,怀中抱著婴儿,一只手指著地下。揣摩了半晌,全然不解,只得依旧收
卷包藏,心下好生烦闷。
过了数日,善述到前村要访个师父讲解,偶从关王庙前经过,只见一伙村
人,抬著猪羊大礼,祭赛关圣。善述立住脚头看时,又见一个过路的老者,拄
了一根竹杖,也来闲看,问著众人道:「你们今日为甚赛神?」众人道:「我
们遭了屈官司,幸赖官府明白,断明了这公事。当时许下神道愿心,今日特来
拜偿。」老者道:「什么屈官司?怎生断的?」内中一个道:「本县向奉上司
明文,十家为甲。小人是甲首,叫做成大。
同甲中,有个赵裁,是第一手针线,常在人家做夜作,整日不归家的。忽
一日出去了,月余不归。老婆刘氏,央人四处寻觅,并无踪迹。又过了数日,
河内浮出一个尸首,头都打破的。地方报与官府,有人认出衣服,正是那赵裁。
赵裁出门前一日,曾与小人酒后争句闲话,一时发怒,打到他家,毁了他几件
家私,这是有的。谁知他老婆把这桩人命告了小人,前任漆知县,听信一面之
词,将小人问成死罪。同甲不行举首,连累他们都有了罪名。小人无处申冤,
在狱三载。幸遇新任滕爷,他虽乡科出身,甚是明白。小人因他熟审时节,哭
诉其冤。他也疑惑道:「酒后争嚷,不是大仇,怎的就谋他一命?』准了小人
状词,出牌拘人复审。滕爷一眼看著赵裁的老婆,千不说,万不说,开口便问
他曾否再醮。刘氏道:『家贫难守,已嫁人了。』又问嫁的甚人,刘氏道:『是
班辈的裁缝,叫沈八汉。』滕爷当时飞拿沈八汉来,问道:『你几时娶这妇人?』
八汉道:『他丈夫死了一个多月,小人方才娶回。』滕爷道:『何人为媒?用
何聘礼?』八汉道:『赵裁存日,曾借用过小人七八两银子。小人闻得赵裁死
信,走到他家探问,就便催取这银子。那刘氏没得抵偿,情愿将身许嫁小人,
准折这银两,其实不曾央媒。』滕爷又问道:『你做手艺的人,那里来这七八
两银子?』八汉道:『是陆续凑与他的。』滕爷把纸笔,叫他细开逐次借银数
目。八汉开了出来,或米或银共十三次,凑成七两八钱这数。滕爷看罢,大喝
道:『赵裁是你打死的,如何妄谄平人?』便用夹棍夹起。八汉还不肯认,滕
爷道:
『我说出情弊,叫你心服:既然放本盘利,难道再没第二个托得,恰好都
借与赵裁?必是平昔间与他妻子有奸,赵裁贪你东西,知情故纵。以后想做长
久夫妻,便谋死了赵裁。却又教导那妇人告状,捻在成大身上。今日你开帐的
字,与旧时状纸笔迹相同,这人命不是你是谁?』再教把妇人拶指,要他承招。
刘氏听见滕爷言语,句句合拍,分明鬼谷先师一般,魂都惊散了,怎敢抵赖?
拶子套上,便承认了。八汉只得也招了。原来八汉起初与刘氏密地相好,人都
不知。后来往来勤了,赵裁怕人眼目,渐有隔绝之意。八汉私与刘氏商量,要
谋死赵裁,与他做夫妻,刘氏不肯。八汉乘赵裁在人家做生活回来,哄他店上
吃得烂醉,行到河边,将他推倒,用石块打破脑门,沉尸河底。只等事冷,便
娶那妇人回去。后因尸骸浮起,被人认出,八汉闻得小人有争嚷之隙,却去唆
那妇人告状。那妇人直待嫁后,方知丈夫是八汉谋死的。既做了夫妻,便不言
语。却被滕爷审出真情,将他夫妻抵罪,释放小人宁家,多承列位亲邻斗出公
分,替小人赛神。老翁,你道有这般冤事么?」老者道:「恁般贤明官府,真
个难遇!本县百姓有幸了。」倪善述听到那里,便回家学与母亲知道,如此如
此,这般这般,「有恁的好官府,不将行乐图去告诉,更待何时?」母子商议
已定,打听了放告日期,梅氏起了黑早,领著十四岁的儿子,带了轴儿,来到
县中叫喊。大尹见没有状词。只有一个小小轴儿,甚是奇怪。问其缘故,梅氏
将倪善继平昔所为,及老子临终遗嘱,备细说了。滕知县收了轴子,叫他且去,
待我进衙细看。正是:
一幅画图藏哑谜,千金家事仗搜寻。
只因嫠妇孤儿苦,费尽神明大尹心。
不提梅氏母子回家,且说滕大尹放告已毕,退归私衙,取那一尺阔三尺长
的小轴,看是倪太守行乐图,一手抱个婴孩,一手指著地下。推详了半日,想
道:「这个婴孩就是倪善述,不消说了。那一手指地,莫非要有司官念他地下
之情,替他出力么?』又想道:「他既有亲笔分关,官府也难做主了。他说轴
中含藏哑谜,必然还有个道理。若我断不出此事,枉自聪明一世。」每日退堂,
便将画图展玩,千思万想。如此数日,只是不解。
也是这事合当明白,自然生出机会来。一日午饭后,又去看那轴子。丫鬟
送茶来吃,将一手去接茶瓯,偶然失挫,泼了些茶,把轴子沾湿了。滕大尹放
了茶瓯,走向阶前,双手扯开轴子,就日色晒干。忽然日光中照见轴子里面有
些字影,滕知县心疑,揭开看时,乃是一幅字纸,托在画上,正是倪太守遗笔,
上面写道:
老夫官居五马,寿逾八旬,死在旦夕,亦无所恨。但孽子善述,方年周岁,
急未成立。嫡善继素缺孝友,日后恐为所戕。新置大宅二所,及一切田产,悉
以授继。惟左偏旧小屋,可分与述。此屋虽小,室中左壁埋银五千,作五坛﹔
右壁埋银五千,金一千,作六坛,可以准田园之额。后有贤明有司主断者,述
儿奉酬白金三百两。八十一翁倪守谦亲笔。
年月日花押原来这行乐图,是倪太守八十一岁上,与小孩子做周岁时,预
先做下的。古人云「知子莫若父」,信不虚也。滕大尹最有机变的人,看见开
著许多金银,未免垂涎之意。眉头一皱,计上心来,「差人密拿倪善继来见我,
自有话说。」
却说倪善继,独占家私,心满意足,日日在家中快乐。忽见县差奉著手批
拘唤,时刻不容停留,善继推阻不得,只得相随到县。正直大尹升堂理事,差
人禀道:「倪善继已拿到了。」
大尹唤到案前问道:「你就是倪太守的长子么?」善继应道:
「小人正是。」大尹道:「你庶母梅氏,有状告你,说你逐母逐弟,占产
占房。此事真么?」倪善继道:「庶弟善述,在小人身边,从幼抚养大的。近
日他母子自要分居,小人并不曾逐他。其家产一节,都是父亲临终,亲笔分析
定的,小人并不敢有违。」大尹道:「你父亲亲笔在那里?」善继道:「见在
家中,容小人取来呈览。」大尹道:「他状词内告有家产万贯,非同小可。遗
笔真伪,也未可知。念你是缙绅之后,且不难为你。明日可唤齐梅氏母子,我
亲到你家查阅家私。若厚薄果然不均,自有公道,难以私情而论。」喝教皂快
押出善继,就去拘集梅氏母子,明日一同听审。公差得了善继的东道,放他回
家去讫,自往东庄拘人去了。
再说善继听见官府口气利害,好生惊恐。论起家私,其实全未分析,单单
持著父亲分关执照,千钧之力,须要亲族见证方好。连夜将银两分送三党亲长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