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卷 滕大尹鬼断家私(第4页)
嘱托他次早都到家来,若官府问及遗笔一事,求他同声相助。这伙三党之亲,
自从倪太守亡后,从不曾见善继一盘一合,岁时也不曾酒杯相及,今日大块银
子送来,正是「闲时不烧香,急来抱佛脚」,各各暗笑,落得受了买东西吃。
明日见官,旁观动静,再作区处。
诗人有诗云:
休嫌庶母妄兴词,自是为兄意太私。
今日将银买三党,何如匹绢赠孤儿?
且说梅氏见县差拘唤,已知县主与他做主。过了一夜,次日侵早,母子二
人,先到县中,去见滕大尹。大尹道:「怜你孤儿寡妇,自然该替你说法。但
闻得善继执得有亡父亲笔分关,这怎么处?」梅氏道:「分关虽写得有,却是
保全孩子之计,非出亡夫本心。恩相只看家私簿上数目,自然明白。」大尹道:
「常言道:『清官难断家事。』我如今管你母子一生衣食充足,你也休做十分
大望。」梅氏谢道:「若得免于饥寒足矣,岂望与善继同作富家郎乎?」
滕大尹吩咐梅氏母子,先到善继家伺候。倪善继早已打扫厅堂,堂上设一
把虎皮交椅,焚起一炉好香。一面催请亲族,早来守候。梅氏和善述到来,见
十亲九眷,都在眼前,一一相见了,也不免说几句求情的话儿。善继虽然一肚
子恼怒,此时也不好发泄,各各暗自打点见官的说话。
等不多时,只听得远远喝道之声,料是县主来了,善继整顿衣帽迎接。亲
族中年长知事的,准备上前见官。其幼辈怕事的,都站在照壁背后张望,打探
消耗。只见一对对执事两班排立,后面青罗伞下,盖著有才有智的滕大尹。到
得倪家门首,执事跪下,吆喝一声,梅氏和倪家弟兄,都一齐跪下来迎接。门
子喝声:「起去!」轿夫停了五山屏风轿子。滕大尹不慌不忙,踱下轿来。将
欲进门,忽然对著空中,连连打拱,口里应对,恰像有主人相迎的一般,众人
都吃惊,看他做甚模样。只见滕大尹一路揖让,直到堂中。连作数揖,口中叙
许多寒温的言语。先向朝南的虎皮交椅上打个拱,恰像有人看坐的一般,连忙
转身,就拖一把交椅,朝北主位排下,又向空再三谦让,方才上坐。众人看他
见神见鬼的模样,不敢上前,都两旁站立呆看。只见滕大尹在上坐拱揖,开谈
道:
「令夫人将家产事告到晚生手时,此事端的如何?」说罢,便作倾听之状。
良久,乃摇首吐舌道:「长公子太不良了。」静听一会,又自说道:「教次公
子何以存活?」停一会,又说道:
「右偏小屋,存何活计?」又连声道:「领教,领教。」又停一时,说道:
「这项也交付次公子,晚生都领命了。」少停又拱揖道:「晚生怎敢当此厚惠?」
推逊了多时,又道:「既承尊命恳切,晚生勉领,便给批照与次公子收执。」
乃起身,又连作数揖,口称:「晚生便去。」众人都看得呆了。
只见滕大尹立起身来,东看西看问道:「倪爷那里去了?」
门子禀道:「没见什么倪爷?」滕大尹道:「有此怪事!」唤善继问道:
「方才令尊老先生,亲在门外相迎,与我对坐了讲这半日说话,你们谅必都听
见的。」善继道:「小人不曾听见。」
滕大尹道:「方才长长的身儿,瘦瘦的脸儿,高颧骨,细眼睛,长眉大耳,
朗朗的三牙须,银也似白的,纱帽皂靴,红袍金带,可是倪老先生模样么?」
吓得众人一身冷汗,都跪下道:
「正是他生前模样。」大尹道「如何忽然不见了?他说家中有两处大厅堂,
又东边旧存下一所小屋,可是有的?」善继也不敢隐瞒,只得承认道:「有的。」
大尹道:「且到东边小屋去一看,自有话说。」众人见大尹半日自言自语,说
得活龙活现,分明是倪太守模样,都信道倪太守真个出现了,人人吐舌,个个
惊心。谁知都是滕大尹的巧言,他是看了行乐图,依照小像说来,何曾有半句
是真话?有诗为证:
圣贤自是空题目,惟有鬼神不敢触。
莫非大尹假装词,逆子如何肯心服?
倪善继引路,众人随著大尹,来到东偏旧屋内。这旧屋是倪太守未得第时
所居,自从造了大厅大堂,把旧屋空著,只做个仓厅,堆积些零碎米麦在内,
留下一房家人。看见大尹前后走了一遍,到正屋中坐下,向善继道:「你父亲
果是有灵,家中事体,备细与我说了,教我主张,这所旧宅子与善述,你意下
何如?」善继叩头道:「但凭恩台明断。」大尹讨家私簿子细细看了,连声道:
「也好个大家事。」看到后面遗笔分关,大笑道:「你家老先生自家写定的,
方才却又在我面前,说善继许多不是,这个老先儿也是没主意的。」唤倪善继
过来,既然分关写定,这些田园帐目,一一给你,善述不许妄争。」梅氏暗暗
叫苦,方欲上前哀求,只见大尹又道:「这旧屋判与善述,此屋中之所有,善
继也不许妄争。」善继想道:「这屋内破家破伙,不直甚事,便堆下些米麦,
一月前都粜得七八了,存不多儿,我也够便宜了。」便连连答应道:「恩台所
断极明。」
大尹道:「你两人一言为定,各无翻悔。众人既是亲族,都来做个证见。
方才倪老先生当面嘱付说:『此屋左壁下埋银五千两,作五坛,当与次儿。』」
善继不信,禀道:「若果然有此,即使万金,亦是兄弟的,小人并不敢争执。」
大尹道:「你就争执时,我也不准。」便教手下讨锄头铁锹等器,梅氏母子作
眼,率领民壮,往东壁下掘开墙基,果然埋下五个大坛。发起来时,坛中满满
的,都是光银子。把一坛银子,上秤称时,算来该是六十二迍半,刚刚一千两
足数。众人看见,无不惊讶。善继益发信真了:若非父亲阴灵出现,面诉县主,
这个藏银,我们尚且不知,县主那里知道?只见滕大尹叫把五坛银子,一字儿
摆在自家面前,又吩咐梅氏道:「右壁还有五坛,亦是五千之数。更有一坛金
子,方才倪老先生有命,送我作酬谢之意,我不敢当,他再三相强,我只得领
了。」梅氏同善述叩头说道:「左壁五千,已出望外﹔若右壁更有,敢不依先
人之命。」大尹道:「我何以知之?据你家老先生是恁般说,想不是虚话。」
再教人发掘西壁,果然六个大坛,五坛是银,一坛是金。善继看著许多黄白之
物,眼里都放出火来,恨不得抢他一锭。只是有言在前,一字也不敢开口。滕
大尹写个照贴,给与善述为照,就将这房家人,判与善述母子。梅氏同善述不
胜之喜,一同叩头拜谢。善继满肚不乐,也只得磕几个头,勉强说句「多谢恩
台主张」。大尹判几张封皮,将一坛金子封了,放在自己轿前,抬回衙内,落
得受用。众人都认道真个倪太守许下酬谢他的,反以为理之当然,那个敢道个
不字?这正叫做「鹬蚌相持,渔人得利」。若是倪善继存心忠厚,兄弟和睦,
肯将家私平等分析,这千两黄金,弟兄大家该五百两,怎到得滕大尹之手?白
白里作成了别人,自己还讨得气闷,又加个不孝不悌之名,千算万计,何曾算
计他人?
只算计得自家而已。
闲话休提。再说梅氏母子,次日又到县衙拜谢滕大尹。大尹已将行乐图取
去遗笔,重新裱过,给还梅氏收领。梅氏母子方悟行乐图上,一手指地,乃指
地下所藏之金银也。此时有了这十坛银子,一般置买田园,遂成富室。后来善
述娶妻,连生三子,读书成名。倪氏门中,只有这一枝极盛。善继两个儿子,
都好游荡,家业耗废。善继死后,两所大宅子,都卖与叔叔善述管业。里中凡
晓得倪家之事本末的,无不以为天报云。诗曰:
从来天道有何私?堪笑倪郎心太痴。
忍以嫡兄欺庶母,却教死父算生儿。
轴中藏字非无意,壁下埋金属有司。
何似存些公道好,不生争竞不兴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