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卷 苏小小魂断西泠桥(第2页)
口,也有美人的色香在内,吃下去甚是心悦神怡。又坐了一个时辰,方看见
前边的那个侍儿,又捧出茶来道:「小姑娘出来了。」阮郁听见出来,忙起
身侧立以待。早一阵香风,苏小小从绣帘中,袅袅婷婷走出。但见:
碎剪名花为貌,细揉嫩柳成腰。红香白艳别生娇,恰又莺雏燕小。云髯
乌莲云髻,眉尖青到眉梢。漫言姿态美难描,便是影儿亦好。
阮郁见苏小小今日妆束,比昨日湖堤相遇的模样,更自不同,早喜得神
魂无主。候苏小小走下堂来,忙叫人将礼物摆在堂上,方躬身施礼道:「昨
幸有缘,无心中得遇姑娘仙驾,又蒙垂青,高吟同心之句,归时喜而不寐。
故今日敢不避唐突之嫌,聊备寸丝为敬,欲拜识仙姿,以为终身之奇遇。还
恐明河在望,不易相亲,又何幸一入桃源,即蒙邀迎如故,真阮郁之大幸也!
姑娘请上,容阮郁拜见。」苏小小见他谦谦有礼,又币帛交陈,十分属意,
因笑说道:「贱妾,青楼弱女也,何足重轻,乃蒙郎君一见钟情,故贱妾有
感于心,而微吟示意。又何幸郎君不弃,果殷殷过访。过访已自叨荣,奈何
复金玉辉煌,郑重如此?可谓视葑菲如琼枝矣,敢不趋迎。但恨妆镜少疏,
出迟为罪,郎君请上,容小小一拜。」
二人交拜毕,方东西就坐。茶罢,苏小小道:「男女悦慕,从来不免,
何况我辈?但恨春未及时,花还有待,徒辱郎君之青目,却将奈何?」阮郁
道:「姑娘怎么如此说!天姿国色,以一见为荣。幸今既蒙不拒,又辱款接
如斯,则荣幸已出于望外。玉尚璞含,珠犹内蕴,谁敢不知进退,更作偷窃
之想耶?姑娘但请放心,小子领一茶,即告退矣。」苏小小听了,大喜道:
「郎君若如此相谅,便晨夕相对,无伤也,何必去之太促?」阮郁道:「姑
娘不见督责,小子敢大胆再留连半晌,得饱餐秀色而归,使魂梦少安,便感
恩非浅。」苏小小道:「妾留郎君者,盖蒙郎君垂顾,欲以一樽,少伸地主
之谊耳。若云餐秀,贱妾浦柳之姿,何秀之有?闻言未免增愧。」阮郁道:
「白玉不自知洁,幽兰不自知香,惟弟之饿心饶眼,一望而明。
若再坐久,只恐姑娘黛色容光,皆被我窃去矣。」
苏小小微笑道:「妾不自知,而郎君知之,可谓妾真知己矣。且请到松
杉轩旁,妾卧楼之前,镜阁之上,望望湖光山色,聊尽款曲,何如?」阮郁
道:「本不当入室取扰,既姑娘有此盛意,我阮郁留一刻,也享一刻之福,
何敢复以套辞?但些须薄物,望笑而挥入,无令陈此遣羞。」苏小小道:「初
蒙垂顾,怎好便受厚礼?若苦辞,又恐自外,却将奈何?」阮郁道:「寸丝
半币,大辱章台,若再宣言,则愧死矣。」苏小小道:「郎君既留隋赵,为
妾作声价,妾敢不拜嘉,以铭厚爱。」
遂命侍婢收入,即邀阮郁到镜客上去坐。阮郁到了阁上,只见造得十分
幽雅,正当湖面开一大圆窗,将冰纱糊好,就如一轮明月。中贴一对联道:
闭阁藏新月,开窗放野云。
窗外簷端悬一匾,题镜阁二字。阁下桃花、杨柳、丹桂、芙蓉,四围点
缀得花花簇簇。在窗内流览,湖中景色,明明白白,无所不收。若湖上游人
画舫过到镜阁之前,要向内一望,却帘幔沉沉,隐约不能窥■。故游人到此,
往往留有余不尽之想。阁中琴棋书画,无所不具。
阮郁见了,更觉神飞,因赞道:「西湖已称名胜,不意姑娘此阁,又西
湖之仙宫也。弟何幸得蒙引入,真侥幸也!」苏小小道:「草草一椽,纸无
雕饰,不过借山水为色泽耳。郎君直谓之仙,亦有说乎?」阮郁道:「弟之
意中实见如此,若主何说,则无辞以对。」苏小小因笑道:「对亦何难?无
非过于爱妾,故并此阁,亦蒙青盼耳。」阮郁听了,亦笑道:「弟之心,弟
不自知,姑娘乃代为拈出,姑娘之慧心,真在千秋之上矣。」二人方问答合
机,只见侍儿捧出酒肴来,摆在临湖窗前,请二人对饮。苏小小道:「不腆
之酌,不敢献酹,以增主愧,望郎鉴而开怀。」阮郁来意,自以得见为幸,
今见留入秘室,又芳尊相款,怎不快心!才饮得数杯,早情兴勃勃,偷看小
小几眼,又四围流览一番。忽见壁上贴著一首题镜阁的诗,写得甚是端楷,
大有风韵。因念道:
湖山曲里家家好,镜阁风情别有窝。
夜夜常留明月照,朝朝消受白云磨。
水痕不断秋容净,花影斜垂春色拖。
但怪眉梢兼眼角,临之不媚愧如何。
阮郁读完,更觉惊喜道:「原来姑娘佳作,愈出愈奇。然令人垂涎不已
者,正妙在眉梢眼角,何以反言不媚?得无谦之太过乎?请奉一巵。」因而
斟上。苏小小笑道:「贱妾谦之太过,既受郎君之罚,郎君誉之太过,独不
该奉敬乎?」因而也斟上一巵。
二人正拖拖逗逗,欢然而饮,忽贾姨来,笑说道:「好呀,你二人竟不
用媒了。」阮郁笑道:「男女同饮虽近私,然尚是宾主往来﹔若红丝有幸,
还当借重于斧柯。焉敢无礼,而轻于犯帨,以获愆尤。」说罢,大家都欢然
而笑。苏小小因请贾姨娘入座。又饮了半晌,大家微有醉意。阮郁便乘醉说
道:
「姨母方才争说竟不用媒,却像以媒自居,但不知姨母伐柯之斧,利乎
不利乎?」贾姨道:「官人不消过虑,纵然不利,天下断无个破亲媒人。官
人若不信,可满饮一觞,待老身面试,试与官人看。」因斟了一大杯,送之
阮郁面前。阮郁笑领了,道:「姨母既有此高情,莫说一觞,便醉杀了,亦
所甘心。但斧柯前一敬未伸,如何敢劳面试?」贾姨笑道:「先试而后伸敬,
亦未为晚。」阮郁道:「既是如此相信,且领干所赐,看是如何。」送拿起
酒来,一饮而尽。
贾姨见了,甚是喜欢,因对苏小小笑说道:「贤甥女你是个聪慧的人,
有心作事,有眼识人,不是个背前面后,随人勾挑引诱,便可倾心之人,故
我做姨娘的,有话当面直说。大凡男女悦慕,最难称心,每有称心,又多阻
隔。今日阮官人青鬃白面,贤甥女皓齿蛾眉,感天作合,恰恰相逢。况你贪
我爱,契洽殊深,若情到不堪,空然回首,可谓锦片姻缘,失之当面矣。今
所不敢轻议者,怜惜贤甥女瓜期尚未及耳。然此一事,做姨娘的也替你细细
思量过了。你今年已交十五,去二八之期不远,若待到其时,婚好及时,千
金鳞逼,何容再拒?倘不得其人,而云粗雨暴,交村蠢之欢,又不如早一日
软软温温,玉惜香怜,宁受甘甜之苦矣。」苏小小听了,忍不住笑将起来道:
「姨娘怎直言至此,想自是个过来人了。」
阮郁此时已在半酣之际,又被苏小小柔情牵扰,已痴得不能自主,恨不
得一时即请了花烛,今听见贾姨娘为他开说,又见苏小小,听了喜而不怒,
似乎有个允从之意,不胜快心,因斟了一大杯,送到贾姨之前,道:「姨母
面试文章,十分精妙,将我晚生肺腑,已深深掘出,即当叩谢。一时不便,
且借芳尊,当花上献,望姨母慨饮。」贾姨道:「老身文章未必做得好,却
喜阮官人批语批得好,自然要中主考之意了。」苏小小道:「上宾垂顾,当
惜西泠山水风流,聊劝一觞。姨娘奈何只此粉脂求售,无乃太俗乎?」贾姨
听了,连点头道:「是我不是,该罚该罚。」遂将阮郁送来的酒,一气饮干,
道:
「再有谈席外事者,以此为例。」
苏小小顺叫侍儿,推开妙窗,请阮郁观玩湖中风景。阮郁看了,虽也赞
赏,却一心只暗暗的对著小小,时时偷窥他的风流调笑,引得魂散魄消,已
有八分酒意了,尚不舍得辞去。无奈红日西沉,渐作昏黄之状,方勉强起身
谢别。苏小小道:「本当留郎君再尽余欢,但恐北山松柏,迷阻归鞍,故不
敢强为羁绊。倘情有不忘,不妨再过。」阮郁道:「未得其门,尚思晋谒,
既已登堂,便思入室。何敢自外?明晨定当趋侍。」说罢,再三致意而别。
正是:
美色无非自出神,何曾想著要迷人?
谁知饥眼痴魂魄,一见何知更有身。
阮郁乃当朝相公之子,只贪绝色,看得银钱甚轻﹔到了次日,果备了千
金纳聘,又是百金谢媒。此时已问明了贾姨的住处,故先到贾家送上媒资,
求他到苏家去纳聘。你道妇人家,见了白晃晃银子,有个不眉欢眼笑的?略
略假推辞两句,便收了,道:「既承阮官人如此高情,舍甥女之事,都在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