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卷 苏小小魂断西泠桥(第3页)
身身上,包管锦丛丛,香扑扑,去被窝中受用便了。」阮郁道:「若能到此,
感谢不尽。」说罢,贾姨遂留阮郁坐下,竟教阮家家人,捧了聘礼,同送到
苏家来,因暗暗对苏小小道:
「千金,厚聘也﹔相公之子,贵人也﹔翩翩弱质,小年也﹔皎皎多情,
风流人物也。甥女得此破瓜,方不辱没了从前的声价,日后的芳名。请自思
之,不可错过。」苏小小道:「姨娘既谆谆劝勉,料不差迟。甥女无知,敢
不从命。」
贾姨见他允了,满心欢喜,遂将聘金,替他送入内房,便忙忙走回家,
报知阮郁。阮郁闻报,喜之不胜,遂同贾姨到苏家来谢允,小小便治酒相款。
阮郁又叫家人去取了百金来,以为花烛之费。贾姨遂专主其事,忙叫人选择
一个黄道吉日,请了许多亲戚邻妪。到了正日,张灯结彩,肆筵设席,竹箫
鼓乐,杂奏于庭,好不热闹。
众亲邻都在外堂饮酒,惟苏阮二人却在房中对饮合卺之巵。自外筵散后,
二人饮到半酣之际,彼此得意,你看我如花,我看你似玉,一种美满之情,
有如性命。才入夜,阮郁即告止饮,阮郁思量枕席工夫。苏小小却羞羞涩涩,
借著留饮,左一杯,右一杯,只是延挨。阮郁见小小延挨情态,又是一种娇
羞,愈加按捺不定,无可奈何,只得低声求告道:
「夜已深了,醉已极了,万望姐姐垂情。」苏小小那里肯听,竟有个坐
以待旦之意。还亏得贾姨,走进房来,嗔怪道:「如此芳春良夜,坐傍蓝桥,
不思量去饮甘露琼浆,怎还对此曲乐,痴痴强进?岂不令花烛笑人?」因叫
侍儿,将酒席撤去,立逼著他二人,解衣就寝。小小到此际,亦无可奈何,
但半推半就,任阮郁拥入罗幔而已。
到了次日晌午,二人方才起来梳洗。贾姨早进房来贺喜,阮郁又再三向
贾姨谢媒。自此之后,两人的恩爱,如胶似漆,顷刻不离。每日不是在画舫
中飞觞,流览那湖心与柳岸的风光,就是自乘著油壁香车,阮郁骑著青鬃骏
马,同去观望南北两峰之胜概。真个得成比目,不羡鸳鸯。
已经三月,正在绸缪之际,不意阮郁的父亲,在朝有急变之事,遣人立
逼他回去。二人那里舍得,徒哭了数日,无计可留,只好叮咛后约,匆匆而
别。正是:
陌路相逢信有缘,谁知缘尽促归鞭。
劝君莫错怪人事,扯去牵来总是天。
阮郁既去之后,小小一时情意难忘,便杜门不出。争奈他的芳名,一向
原有人羡慕的,今又受了相公之子千金为聘,这一番举动,愈觉轰动人耳目。
早有许多富贵子弟,探知消息,都纷纷到西泠苏家,来求复帐。奈小小一概
谢绝,只说到亲眷家养病去了。却又无聊,只得乘了油壁车儿,两山游玩,
以遗闷怀。
有几个精细的少年,见他出游,知他无病,打听得阮公子这段姻缘,是
贾姨撮合的,便暗暗备礼,来求贾姨娘为媒。
贾姨却又在行有窍,凡来求他的子弟,必须人物俊雅,可中得小小之意,
又要挥酒不吝,有些油水滋培的,方才应承许可。若有些须不合,便冷冷辞
去。但辞去的固多,应承的却也不少。从此,西泠的车马,朝夕填门。
若说往来不断,便当迎送为劳,却喜得苏小小性情语默,比当道的条约
还严。他若倦时,谁敢强交一语?到他喜处,人方踊跃追陪。睡到日中,啼
鸟何曾惊梦﹔闲行月下,花影始得随身。从没人突然调笑,率尔狂呼,以增
其不悦。故应酬杯盏,交接仪文,人自劳,而他自逸。却妙在冷淡中,偶出
一言,忽流一盼,若慰若借,早已令人魂消,只感其多情,决不嫌其简慢,
故身价日高,交知日广。而苏小小但知有风流之乐,而不知有指逆之苦。以
一钱塘妓女,而春花秋月,消受无究﹔白面乌纱,交接殆尽。或爱其风流,
或怜其娇小,或慕其多才,或喜其调笑,无不人人赞羡,处处称扬。他却性
好山水,从无暇日。若偷得一刻清闲,便乘著油壁车儿,去寻那山水幽奇,
人迹不到之处,他独纵情凭吊。
忽一日,游到石屋山中,烟霞岩畔,此时正是交秋天气,白云低压,红
叶满山,甚觉可爱,小小遂停了车儿,细细赏玩赏玩。不多时,忽见对面冷
寺前,有一壮年书生,落落寞寞,在那里闲踱,忽看见了佳人停车,便有个
要上前相问讯的意思,走不上三四步,忽又退立不前。苏小小见了,知他进
退趑趄者,定为寒素之故,因下了车儿,轻移金莲,迎将上去,道:「妾乃
钱塘苏小小也,品虽微贱,颇识英雄。先生为何见而却步?」那书生听了,
不胜惊喜道:「果是苏芳卿耶?
闻名久矣,第恨识面无由。今幸相逢,即欲仰邀一顾,又恐芳卿日接宝
贵,看寒儒未必入眼,故进而复退。不期芳卿转下车就语,可谓识面又胜似
闻名多多矣。」苏小小道:「妾之庐名,不过堕于脂粉。至于梁夫人之慧心,
红拂女之俏眼,惟有自知,绝无人道及。今睹先生之丰仪,必大魁天下,欲
借先生之功名,为妾一验。」那书生道:「我学生既无李药师之奇才,又无
韩良臣之勇敢,萧然一身,饥寒尚且不能自主,功名二字,却从何说起?芳
卿莫非失眼?」小小道:「当此南北分疆,主上求贤久矣。功名虽有,却在
帝阙王都,要人去取。
先生居此荒山破宇中,功名岂能自至?要须努力,无负天地生才。」那
书生听见说得透畅,不觉伤心大叫道:「苍天,苍天,你既覆庇群生,何独
不覆庇到我鲍仁?反不如钱塘一女娘,见怜之亲切也?」小小道:「先生莫
怪妾直言,据妾看来,非天不培,只怕还是先生裁之不力耳。」鲍生听了,
因跌跌脚道:「芳卿责我,未尝不是,不知帝阙王都,动足千里,行李也无
半肩,枵腹空囊,纵力追夸父,也不能前往。」苏小小道:
「先生若无齐治均平的大本领,我苏小小的风月行藏,便难效力。若是
这些客途资斧,不过百金之事,贱妾尚可为情。」鲍生听了,又惊喜道:「芳
卿何交浅而言深一至于此?」苏小小道:「一盼而肝胆尽倾,交原不浅。百
金小惠,何足为深?先生不要认错了。」鲍生道:「漂母一饭,能值几何,
而千秋同感?施得其人耳。何况百金!但恐我鲍仁不肖,有负芳卿之知我,
却将奈何?」苏小小道:「听先生自道尊名,定是鲍先生了。若不以妓迹为
嫌,敢屈到寒门,聊申一敬。」鲍仁道:
「芳卿,仙子也,所居自是仙宫,岂贫士所敢轻造。然既蒙宠招,自当
趋承。敢请香车先发,容步后尘。」苏小小既上车儿,又说道:「相逢陌路,
万勿以陌路而爽言。」鲍仁答道:「知己一言,焉敢自弃。」说罢,便前后
而行。
不期苏小小香车才到,已早有许多贵客与富家子弟,或携尊在他家坐待,
或治席于湖舫,遗人来请的,纷纷攘攘,一见他到了,便你请我邀,喧夺不
已。苏小小俱一概回他道:
「我今日自作主人,请一贵客,已将到了,没有工夫。可拜上列位相公
爷们,明日领教罢。」众人那里肯听,只是请求不去。
苏小小便不理他,竟入内,叫人备酒俟候。
不一时,鲍仁到了,见门前拥拥挤挤的,仆隶皆华丽异常,却自穿著缦
袍草履,到了门前,怎好进入。谁知小小时遗了随车认得的童子,在门前恭
候,一见到了,便赶开众人,直请他到镜阁中去。小小早迎著,说道:「鲍
先生来了,山迳崎岖,烦劳步履,殊觉不安。」鲍仁道:「珠玉之堂,寒儒
踞坐,甚不相宜。」小小道:「过眼烟花,焉敢皮相英雄。」鲍仁道:「千
秋义侠,谁知反在闺幔。」
二人正说不了,侍儿早送上酒来对饮。饮不多时,外面邀请的,又纷纷
催迫。小小虽毫不在意,鲍仁听了,只觉不安,因辞谢道:「芳卿之情,已
领至透骨入髓矣,至于芳卿眷恋,即通宵达旦,亦不为长。但恨此时此际,
眉低气短,不能畅此襟怀,徒费芳卿之婉转,而触蜂蝶之憎嫌,倒不如领惠
而行,直截痛快,留此有余不尽,以待异日,何如?」小小道:「妾既邀鲍
先生到此,本当扫榻,亲荐枕衾,又恐怕流入狎邪之私,而非慷慨相赠之初
心。况先生堂堂国士,志不在于女儿,既要行,安敢复留。」遂于席后取出
两封白物,送鲍仁道:「百金聊佐行旌,静听好消息耳。」鲍仁收了,近前
一揖,道:「芳卿之情,深于潭水,非片言所能申谢,惟铭之五内而已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