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二卷 陆五汉硬留合色鞋(第4页)
去无踪?」潘用道:「如今少不得打他一顿,拷问他真情出来。」潘婆道:
「不好。常言道『家丑不可外扬』。
若还一打,邻里都要晓得了,传说开去,谁肯来娶他?如今也莫论有这
事没这事,只把女儿卧房迁在楼下,临卧时将他房门上落了锁,万无他虞。
你我两口搬在他楼上去睡,看夜间有何动静,便知就里。」潘用道:「说得
有理。」到晚间吃晚饭时,潘用对寿儿道:「今后在我房中睡罢。我老夫妻
要在楼上做房了。」寿儿心中明白,不敢不依,只暗暗地叫苦。当夜互相更
换。潘用把女儿房门锁了,对老婆道:「今夜有人上楼时,拿住了,只做贼
论,结果了他,方出我这气!」把窗儿也不扣上,准候拿人。
不提潘用夫妻商议。且说陆五汉当夜寿儿叮嘱他且缓几时来,心上不说,
却也熬定了数晚,果然不去。过了十余日,忽一晚淫心荡漾,按纳不住,又
想要与寿儿取乐。恐怕潘用来捉奸,身边带著一把杀猪的尖刀防备。出了大
门,把门反锁好了,直到潘家门首,依前咳嗽。等候一回,楼上毫无动静,
只道寿儿不听见,又咳嗽一两声,更无音响,疑是寿儿睡著了。如此三四番,
看看等至四鼓,事已不谐,只得回家,心中想道:「他见我好几夜不去,如
何知道我今番在此?这也不要怪他。」到次夜又去,依原不见动静。等得不
耐烦,心下早有三分忿怒。到第三夜,自己在家中吃个半酣,等到列阑,掮
了一张梯子,直到潘家楼下,也不打暗号,一迳上到楼窗边,把窗轻轻一拽,
那窗呀的开了。五汉跳身入去,抽起梯子,闭上窗儿,摸至 上来。正是:
一念愿邀云雨梦,片时飞过凤凰楼。
却说潘用夫妻,初到楼上这两夜,有心彩听风声,不敢熟睡。一连十余
夜,静悄悄地,老鼠也不听得叫一声,心中已疑女儿没有此事,堤防便懈怠
了。事有偶然,恰好这一夜,寿儿房门上的搭扭断了,下不得锁。潘婆道:
「只把前后门锁断,房门上用个封条封记,这一夜料没甚事。」潘用依了他
说话。其夜,老夫妻也用了几杯酒,带著酒兴,两口儿一头睡了,做了些不
三不四没正经的生活,身子困倦,紧紧抱住睡熟,故此五汉上来,开闭窗槅,
分毫不知。
且说五汉摸到床边,正要解衣就寝,却听得床上两个人在一头打齁,心
中大怒道:「怪道两夜咳嗽﹔他只做睡著,不瞅彩我!原来这淫妇又勾搭上
了别人,却假意推说父母盘问,教我且不要来,明明断绝我了。这般无恩淫
妇,要他怎的?」
身边取出尖刀,把手摸著二人颈项,轻轻透入,尖刀一勒,先将潘婆杀
死,还怕咽喉未断,把刀在内三四卷,眼见不能活了。覆刀转来,也将潘用
杀死。揩抹了手上血污,将刀藏过。
推开窗子,把梯儿坠下,跨出楼窗,把窗依旧闭好,轻轻溜将下来,担
起梯子,飞奔回家去了。
且说寿儿自换了卧房,恐怕情人又来打暗号,露出马脚,放心不下,到
早上不见父母说起,那一日方才放心。到十余日后,全然没事了。这一日睡
醒了,守到巳牌时分,还不见父母下楼,心中奇怪。晓得门上有封记,又不
敢自开,只在房中声唤道:「爹妈起身罢!天色晏了,如何还睡?」叫唤多
时,并不答应,只得开了房门,走上楼来。揭开帐子看时,但见满床流血,
血泊里挺著两个尸首。寿儿惊倒在地,半晌方苏,抚床大哭,不知何人杀害。
哭了一回,想道:「此事非同小可,若报知邻里,必要累及自己。」即便取
了钥匙,开出门来,却不怕羞,立在门内喊道:「列位高邻,不好了!我家
爹妈,不知被甚人杀死?乞与奴家作主!」连喊数声,那些对门间壁,并街
上过往的人听见,一齐拥进,把寿儿倒挤在后边,都问道:「你爹妈睡在那
里?」寿儿哭道:「昨夜好好的上楼,今早门户不开,不知何人,把来双双
杀死。」众人见说在楼上,都赶上楼。揭开帐子看时,老夫妻果然杀死在床。
众人相看这楼,又临著街道,上面虽有楼窗,下面却是包簷墙,无处攀援上
来。寿儿又说:「门户都是锁好的,适才方开。」家中却又无别人。都道:
「此事甚是跷蹊,不是当耍的!」即时报地方总甲来看了,同著四邻,引寿
儿去报官。可怜寿儿从不曾出门,今日事在无奈,只得把包头齐眉兜了,锁
上大门,随众人望杭州府来。那时哄动半个杭城,都传说这事。陆五汉已晓
得杀错了,心中懊悔不及,失张失智,颠倒在家中寻闹。
陆婆向来也晓得儿子些来踪去迹,今番杀人一事,定有干涉,只是不敢
问他,却也怀著鬼胎,不敢出门。正是:
理直千人必往,心亏寸步难移。
且说众人来到杭州府前,正值太守坐堂,一齐进去禀道:
「今有十官子巷潘用家,夜来门户未开,夫妻俱被杀死。同伊女寿儿,
特来禀知。」太守唤上寿儿问道:「你且细说父母什么时候睡的?睡在何处?」
寿儿道:「昨夜黄昏时,吃了夜饭,把门户锁好,双双上楼睡的。今早巳牌
时分,不见起身,上楼看时,已杀在被中,楼上窗槅,依旧关闭,下边门户,
一毫不动,封锁依然。」太守又问道:「可曾失甚东西?」寿儿道:
「件件俱在。」太守道:「岂有门户不开,却杀了人?东西又一件不失。
事有可疑。」想了一想,又问道:「你家中还有何人?」
寿儿道:「只有嫡亲三口,并无别人。」太守道:「你父亲平昔可有仇
家么?」寿儿道:「并没有甚仇家。」太守道:「这事却也作怪。」沉吟了
半晌,心中忽然明白,教寿儿抬起头来,见包头盖著半面。太守令左右揭开
看时,生得非常艳丽。太守道:「你今年几岁了?」寿儿道:「十七岁了。」
太守道:「可曾许配人家么?」寿儿低低道:「未曾。」太守道:「你的睡
处在那里?」寿儿道:「睡在楼下。」太守道:「怎么你倒住在下边,父母
反居楼上?」寿儿道:「一向是奴睡在楼上,半月前换下来的。」太守道:
「为甚么换了下来?」寿儿对答不来,道:
「不知爹妈为甚要换。」太守喝道:「这父母是你杀的!」寿儿著了急,
哭道:「爷爷,生身父母,奴家敢做这事!」太守道:
「我晓得不是你杀的,一定是你心上人杀的。快些说他名字上来!」寿
儿听说,心中慌张,赖道:「奴家足迹不出中门,那有此等勾当?若有时,
邻里一定晓得。爷爷问邻里,便知奴家平昔为人了。」太守笑道:「杀了人,
邻里尚不晓得,这等事,邻里如何晓得?此是明明你与奸夫往来,父母知觉
了,故此半月前换你下边去睡,绝了奸夫的门路,他便忿忿杀了。不然,为
甚换你在楼下去睡?」俗语道:「贼人心虚。」寿儿被太守句句道著心事,
不觉面上一回红,一回白,口内如吃子一般,半个字也说不清洁。太守见他
这个光景,一发是了,喝教左右拶起。那些皂隶飞奔上前,扯出寿儿手来,
如玉相似,那禁得恁般苦楚。拶子才套得指头上,疼痛难忍,即忙招道:
「爷爷,有,有,有个奸夫。」太守道:「叫甚名字?」寿儿道:
「叫做张荩。」太守道:「他怎么样上你楼来?」寿儿道:「每夜等我
爹妈睡著,他在楼下咳嗽为号,奴家把布接长,系一头在柱上垂下,他从布
上攀引上楼。未到天明,即便下去。如此往来,约有半年。爹妈有些知觉,
几次将奴盘问,被奴赖过。奴家嘱咐张荩,今后莫来,省得出丑,张荩应允
而去。自此爹妈把奴换在楼下来睡,又将门户尽皆下锁。奴家也要隐恶扬善,
情愿住在下边,与他断绝。只此便是实情。其爹妈被杀,委果不知情由。」
太守见他招了,喝教放了拶子,起签差四个皂隶,速拿张荩来审。那四个皂
隶,飞也似去了。这是:
闭门家里坐,祸从天上来。
且说张荩自从与陆婆在酒店中别后,即到一个妓家住了三夜。回家知陆
婆来寻过两遍,急去问信时,陆婆因儿子把话吓住,且又没了鞋子,假意说
道:「鞋子是寿姐收了,教多多拜上。如今他父亲利害,门户紧急,无处可
入。再过几时,父亲即要出去,约有半年方才回来。待他起身后,那时可放
胆来会。」张荩只道是真话,不时探问消息。落后又见寿儿几遭,相对微笑。
两下都是错认:寿儿认做夜间来的即是此人,故见了喜笑﹔张荩认做要调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