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二卷 陆五汉硬留合色鞋(第3页)
「怎么看不得?我偏要看!」把手便去取,陆婆口中便说:「决不与你
看!」却放个空让他一手拈起,连叫「阿呀」,假意来夺时,被寿儿抢过那
边去。打开看时,却是他前夜赠与那生的这只合色鞋儿!寿儿一见,满面通
红,陆婆便劈手夺去道:
「别人的东西,只管乱抢却!」寿儿道:「妈妈,只这一只鞋儿,值甚
么钱,你凭般尊重?把䌷儿包著,却又人看不得。」陆婆笑道:「你便这样
说不值钱!却不道有个官人,把这只鞋儿当似性命一般,教我遍处寻访那对
儿哩。」寿儿心中明白,是那人教他来通信,好生欢喜。便去取出那一只来,
笑道:「妈妈,我倒有一只在此,正好与他恰是对儿。」陆婆道:「鞋便对
著了,你却怎么发付那生?」寿儿低低道:「这事妈妈总是晓得的了。我也
不消瞒得,索性问个明白罢,那生端的是何等之人?姓甚名谁?平昔做人何
如?」婆子道:「他姓张名荩,家中有百万家私,做人极是温存多情。为了
你,日夜牵肠挂肚,废寝忘餐。晓得我在你家相熟,特央我来与我讨信。可
有个法儿放他进来么?」寿儿道:「你是晓得我家爹爹又利害,门户甚是紧
急,夜间等我吹息灯火睡过了,还要把火来照过一遍,方才下去歇息。怎么
得个策儿与他相会?妈妈,你有什么计策,成就了我二人之事,奴家自有重
谢。」陆婆相了一相道:「不打紧,有计在此。」寿儿连忙问道:「有何计
策?」陆婆道:「你夜间早些睡了,等爹妈上来照过,然后起来。只听下边
咳嗽为号,把几匹布接长,垂下楼来,待他从布上攀缘而上。到五更时分,
原如此而下。就往来百年,也没有那个知觉,任凭你两个取乐,可不好么?」
寿儿听说,心中欢喜道:
「多谢妈妈玉成!还是几时方来?」陆婆道:「今日天晚,已来不及。
明日侵早去约了他,到晚来便可成事。只是再得一件信物与他,方见老身做
事的当。」寿儿道:「你就把这对鞋儿,一部拿去为信。他明晚来时,依旧
带还我。」说犹未了,潘婆将茶上来。陆婆慌忙把鞋藏于袖中,啜了两杯茶。
寿儿道「陆妈妈,花钱今日不便,改日奉还罢。」陆婆道:「就迟几日不妨
得,老身不是这琐碎的。」取了竹撞,作别起身。潘婆母子,直送到中门口,
寿儿道:「妈妈,明日若空,走来话话。」
陆婆道:「晓得。」这是两个意会的说话,潘婆那里知道。正是:
浪子心,佳人意,不禁眉来和眼去。虽然色胆大如天,中间还要人传人。
伎俩熟,口舌利,握雨携云多巧计。虔婆绰号马泊六,多少良家受他累。不
怕天,不怕地,不怕旁人闲放屁。只须瞒却父和娘,暗中撮就鸳鸯对。朝相
对,暮相对,想得人如痴与醉。不是冤家不聚头,杀却虔婆方出气。
且说陆婆也不回家,迳望张荩家来。见了他浑家,只说卖花,问张荩时,
却不在家。张荩合家那些妇女,把他这些花都抢一个干净,也有见,也有赊,
混了一回,等他不及,作别起身。明日绝早,袖了那双鞋儿,又到张家问时,
说:「昨夜没有回来,不知住在那里。」陆婆依旧回到家中。恰好陆五汉要
杀一口猪,因副手出去了,在那里焦躁。见陆婆归家,道:
「来得极好!且相帮我缚一缚猪儿。」那婆子平昔惧怕儿子,不敢不依,
道:「待我脱了衣服帮你。」望里边进去。陆五汉就随他进来,见婆子脱衣
时,落下一个红袖包儿。陆五汉只道是包银子,拾起来,走到外边,解开看
时,却是一双合色女鞋,喝彩道:「谁家女子,有恁般小脚!」相了一会,
又道:
「这个小脚女子,必定是有颜色的,若得抱在身边睡一夜,也不枉此一
生!」又想道:「这鞋如何在母亲身边?却又是穿旧的,有恁般珍重,把䌷
儿包著。其中必有缘故。待他寻时,把话儿吓他,必有实信。」原把来包好,
揣在怀里。婆子脱过衣裳,相帮儿子缚猪来杀了,净过手,穿了衣服,却又
要去寻张荩。临出门,把手摸袖中时,那双鞋儿却不见了。连忙复转身寻时,
影也不见,急得那婆子叫天叫地。
陆五汉冷眼看母亲恁般著急,由他寻个气叹,方才来问道:「不见了什
么东西?这样著急!」婆子道:「是一件要紧物事,说不得的。」陆五汉道:
「若说个影儿,或者你老人家目力不济,待我与你寻看。如说不得的,你自
去寻,不干我事。」
婆子见儿子说话跷蹊,便道:「你若拾得,还了我,有许多银子在上,
够你做本钱哩。」陆五汉见说有银子,动了火,问道:
「拾倒是我拾得,你说那根由与我,方才还你。」婆子叫到里边去,一
五一十,把那两个前后的事,细细说与。陆五汉探了婆子消息,心中欢喜,
假意惊道:「早是与我说知,不然,几乎做出事来。」婆子道:「却是为何?」
陆五汉道:「自古说得好:『若要不知,除非莫为。』这样事,怎掩得人的
耳目。况且潘用那个老强盗,可是惹得他的么?倘或事露,晓得你赚了银两,
与他做脚,那时不要说把我做本钱,只怕连我的店底部倒在他手里,还不像
意哩。」陆婆被儿子一吓,心中老大惊慌,道:「儿说得有理。如今我把这
银子和鞋儿还了他,只说事体不谐,不管他闲帐罢了。」陆五汉笑道:「这
银子在那里?」陆婆便去取出来与儿子看。五汉把来袖了道:「母亲,这银
子和鞋儿留在这里,万一后日他们从别处弄出事来,连累你时,把他做个证
见。若不到这田地,那银子落得用的,他敢来讨么?」陆婆道:「倘张大老
来问回音,却怎么处?」五汉道:「只说他家门户紧急,一时不能,若有机
会,便来通报。
回他数次,自然不来了。」那婆子银子、鞋儿,都被五汉拿去,又不敢
讨,手中没了把柄,又怕弄出事来,也不敢去约张荩。
且说陆五汉把这十两银子,办起几件华丽衣服,也买一顶绉纱巾儿,到
晚上等陆婆睡了,约莫一更时分,将行头打扮起来,把鞋儿藏在袖里,取锁
反锁了大门,一迳到潘家门首。其夜微云笼月,不甚分明,且喜夜深人静,
陆五汉在楼墙下,轻轻咳嗽一声。上面寿儿听得,连忙开窗,那窗臼里呀的
有声。寿儿恐怕惊醒爹妈,即桌上取过茶壶来,洒些茶在里边,开时却就不
响。把布一头紧紧的缚在柱上,一头便垂下来。陆五汉见布垂下,满心欢喜,
撩衣拔步上前,双手挽住布儿,两脚挺在墙上,逐步挨将上去。顷刻已到楼
窗边,轻轻跨下。寿儿把布收起,将窗儿掩上。陆五汉就双手抱住,便来亲
嘴,寿儿即把舌儿度在五汉口中,此时两情火热,又是黑暗之中,那辨真假,
相偎相抱,解衣就寝。……真个你贪我爱,被陆五汉恣情取乐。正是:
荳蔻包香,却被枯藤胡缠。海棠含蕊,无端暴雨摧残。鸺鹠占锦鸳之窠,
凤凰作凡鸦之偶。一个口里呼肉肉肝肝,还认做店中行货﹔一个心里想亲亲
爱爱,那知非楼下可人。红娘约张珙,错订郑恒﹔
郭素学王轩,偶迷西子。可怜美玉娇香体,轻付屠酤市井人。
当下雨散云收,方才叙阔。五汉将出那双鞋儿,细述向来情款。寿儿也
诉想念之由。情犹未足,再赴阳台,愈加恩爱。到了四更,即便起身,开了
窗,依旧把布放下。五汉攀援下去,急奔回家。寿儿把布收起藏过,轻轻闭
上窗儿,原复睡下。自此之后,但是雨下月明,陆五汉就不来,余则无夜不
会。
往来约有半年,十分绸缪。那寿儿不觉面目语言,非复旧时。潘用夫妻,
心中疑惑,几遍将女儿盘问,寿儿只是咬定牙根,一字不吐。那晚,五汉又
来,寿儿对他说道:「爹妈不知怎么,有些知觉,不时盘问。虽然再四白赖
过了,两夜防谨愈严,倘然候著,大家不好。今后你且勿来,待他懒怠些儿,
再图欢会。」五汉口中答道:「说得是。」心内甚是不然。
到四更时,又下楼去了。
当夜,潘用朦胧中,觉道楼上有些唧唧哝哝,侧著耳要听个仔细,然后
起来捉奸。不想听了一回,忽地睡去,天明方醒。对潘婆道:「阿寿这贱人,
做下不明白的勾当,是真了,他却还要口硬。我昨夜明明里听得楼上有人说
话,欲待再听几句,起身去捉他,不想却睡著去。」潘婆道:「便是我也有
些疑心。但算来这楼上,没个路道儿通得外边,难道是神仙鬼怪,来无迹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