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卷 赫监生魂丧非空庵(第3页)
「我与二卿邂逅相逢,指望永远相好。谁想缘分浅薄,中道而别,深为可恨。但
起手原是与卿相处。今有一句要紧话儿,托卿与我周旋。万乞不要违我。」空照
道:「郎君如有所嘱,必不敢违。」赫大卿将手向枕边取出一条鸳鸯绦来。--
如何叫做鸳鸯绦?原来这绦半条是鹦哥绿,半条是猫儿黄,两样颜色合成,所以
谓之鸳鸯绦。--当下大卿将绦付与空照,含泪而言道:「我自到此,家中分毫
不知。今将永别,可将此绦为信,报知吾妻,教他快来见我一面,死亦瞑目。」
空照接绦在手,忙使女童请静真到厢房内,将绦与他看了,商议报信一节。静真
道:「你我出家之人,私藏男子,已犯明条。况又弄得淹淹欲死。他浑家到此,
怎肯干休,必然声张起来。你我如何收拾?空照倒底是个嫩货,心中犹预不忍。
静真劈手夺取绦来,望著天花板上一丢,眼见得绦有好几时不得世哩。空照道:
「你撇了这绦儿,教我如何去回复赫郎?」静真道:「你只说已差香公将绦送去
了,他娘子自不肯来,难道问我个违限不成?」空照依言回复了大卿。大卿连日
一连问了几次,只认浑家怀恨,不来看他,心中愈加凄惨,呜呜而泣。又挨了几
日,大限已到,呜呼哀哉。
地下忽添贪色鬼,人间不见假尼姑。
二尼见他气绝,不敢高声啼哭,饮泣而已。一面烧起香汤,将他身子揩抹干
净,取出一套新衣,穿著停当,叫起两个香公,将酒饭与他吃饱,点起灯烛,到
后园一株大柏树旁边,用铁锹掘了个大穴,倾入石灰,然后抬出老尼姑的寿材,
放在穴内。铺设好了,也不管时日利也不利,到房中把尸首翻在一扇门板之上,
众尼相帮香公,打至后园,盛殓在内。掩上材盖,将就钉了。又倾上好些石灰,
把泥堆上,匀摊与平地一般,并无一毫形迹。可怜赫大卿自清明日缠上了这尼姑,
到此三月有余,断送了性命,妻孥不能一见,撇下许多家业,埋于荒园之中,深
为可惜!有小词为证:
贪花的,这一番你走错了路!千不合,万不合,不该缠那小尼姑!小尼姑是
真色鬼,怕你缠他不过。
头皮儿都擂光了,连命也呜呼!埋在寂寞的荒园,这也是贪花的结果。
话分两头,且说赫大卿浑家陆氏,自从清明那日赫大卿游春去了,四五日不
见回家。只道又在那个娼家留恋,不在心上。已后十来日不回,叫家人各去挨问,
都道清明之后,从不曾见。陆氏心上著忙。看看一月有余,不见踪迹。陆氏在家
日夜啼哭,写了招子,各处黏贴,并无下落,合家好不著急!
那年秋间久雨,赫家房子倒坏甚多。因不见了家主,无心葺理,直至十一月
间,方唤几个匠人修造。一日,陆氏自走出来,计点工程,一眼觑著个匠人,腰
间系一条鸳鸯绦儿,依稀认得是丈夫束腰之物,吃了一惊。连忙唤丫鬟教那匠人
解下来看。这匠人叫做蒯三,泥水木作,件件精熟,有名的三料匠。赫家是顶门
主顾,故此家中大小上下无不认得。当下见掌家娘妇要看,连忙解下,交于丫鬟。
丫鬟又递与陆氏。
陆氏接在手中,反复仔细一认,分毫不差。只因这条绦儿,有分教:
贪淫浪子名重播,谂色尼姑祸忽临。
原来当初买这绦儿,一样两条,夫妻各系其一。今日见了那绦,物是人非,
不觉扑簌簌流下泪来。即叫蒯三问道:
「这绦你从何处得来的?」蒯三道:「在城外一个尼姑庵里拾的。」陆氏道:
「那庵叫什么庵?尼姑唤甚名字?」蒯三道:
「这庵有名的非空庵。有东西两院,东房叫做空照,西房叫做静真。还有几
个不曾剃发的女童。」陆氏又问:「那尼姑有多少年纪了?」蒯三道:「都只好
二十来岁。倒也有十分颜色。」
陆氏听了,心中揣度:「丈夫一定恋著那两个尼姑,隐他庵中了,我如今多
著几个人将了这绦,叫蒯三同去做个证见,满庵一搜,自然出来的。」方才转步,
忽又想道:「焉知不是我丈夫掉下来的?莫要枉杀了家人。再问他个备细。」陆
氏又叫住蒯三道问道:「你这绦几时拾的?」蒯三道:「不上半月。」陆氏又想
道:「原来半月之前,丈夫还在庵中。事有可疑!」又问道:「你在何处拾的?」
蒯三道:「在东院厢房内,天花板上拾的,也是大雨中淋漏了屋,教我去翻瓦,
故此拾得,不敢动问大娘子,为何见了此绦,只管盘问?」陆氏道:「这绦是我
大官人的。自从春间出去,一向并无踪迹。今日见了这绦,少不得绦在那里,人
在那里。如今就要同你去与尼姑讨人。寻著大官人回来,照依招子上重重谢你。」
蒯三听罢,吃了一惊:
「那里说起!却在我身上要人!」便道:「绦便是我拾得,实不知你们大官
人事体。」陆氏道:「你在庵中共做几日工作?」蒯三道:「西院共有十来日,
至今工钱尚还我不清哩。」陆氏道:
「可曾见我大官人在他庵里么?」蒯三道:「这个不敢说慌,生活便做了这
几日,任我们穿房入户,却从不曾见大官人的影儿。」陆氏想道:「若人不在庵
中,就有此绦,也难凭据。」左思右算,想了一回,乃道:「这绦在庵中,必定
有因。或者藏于别处,也未可知。适才蒯三说庵中还有工钱。我如今赏他一两银
子,教他以讨银为名,不时去打探,少不得露出些圭角来,那时著在尼姑身上,
自然有个下落。」即唤过蒯三,吩咐如此如此,恁般恁般。「先赏你一两银子。
若得了实信,另有重谢。」那匠人先说有一两银子,后边还有重谢,满口应承,
任凭差遣。陆氏回到房中,将白银一两付与,蒯三作谢回家。
到了次日,蒯三挨到饭后,慢慢的走到非空庵门口。只见西院的香公坐在门
槛上,向著日色脱开衣服捉虱子。蒯三上前叫声香公。那老儿抬起头来,认得是
蒯匠,便道:「连日不见。怎么有工夫闲走?院主正要寻你做些小生活,来得凑
巧。」蒯匠见说,正合其意,便道:「不知院主正要做甚么?」
香公道:「说便恁般说,连我也不知。同进去问,便晓得。」把衣服束好,
一同进来。弯弯曲曲,直到里边净室中。静真坐在那里写经。香公道:「院主,
蒯待诏在此。」静真把笔放下道:「刚要著香公来叫你做生活,恰来得正好。」
蒯三道:「不知院主要做甚样生活?」静真道:「佛前那张供桌,原是祖传下来
的,年深月久,漆都落了。一向要换,没有个施主。前日蒙钱奶奶发心舍下几根
木子,今要照依东院一般做张佛𫝬。
选著明日是个吉期,便要动手。必得你亲手制造﹔那样没用副手,一个也成
不得的。工钱素性一并罢。」蒯三道,「恁样,明日准来。」口中便说,两只眼
四下瞧看。静室内空空的,料没个所在隐藏。即便转身,一路出来,东张西望,
想道:「这绦在东院拾的,还该到那边去打探。」走出院门,别了香公,经到东
院。
见院门半开半掩,把眼张看,并不见个人儿。轻轻的挨将进去,捏手捏脚逐
步步走入。见锁著的空房,便从门缝中张望,并无声息,却走到厨房门首,只听
得里边笑声,便立定了脚,把眼向窗中一觑,见两个女童搅做一团玩耍。须臾间,
小的跌倒在地,大的便扛起双足,跨上身去,学男人行事,捧著亲嘴。小的便喊。
大的道:「孔儿也被人弄大了,还要叫喊!」蒯三正看得得意,忽地一个喷嚏,
惊得那两个女童连忙跳起,问道:「那个?」蒯三走近前去,道:「是我。院主
可在家么?」口中便说,心内却想著两个举动,忍笑不住,格的笑了一声。女童
觉道被他看见,脸都红了道:「蒯待诏,有甚说话?」蒯三道:「没有甚话。要
问院主借工钱用用。」女童道:「师父不在家里,改来罢。」蒯三见回了,不好
进去,只得覆身出院。两个女童把门关上,口内骂道:「这蛮子好像做贼的,声
息不见,已到厨下了。恁样可恶!」蒯三明明听得,未见实迹,不好发作。一路
思想:「孔儿被人弄大,这句话虽不甚明白,却也觉得跷蹊。且到明日再来探听。」
至次日早上,带著家伙,迳到西院,将木子量划尺寸,运动斧锯裁截,手中
虽做家伙,一心察听赫大卿消息。约莫未牌时分,静真走出观看,两下说了一回
闲话,忽然抬头见香灯中火灭,便教女童去取火。女童去不多时,将出一个灯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