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九卷 转运汉遇巧洞庭红(第2页)
过来的,帮闲行里,又不十分入得队。有怜他的,要荐他坐馆教学,又有诚
实人家嫌他是个杂板令,高不凑,低不就,打从帮闲的处馆的两项人见了他,
也就做鬼脸,把「倒运」两字笑他,不在话下。
一日,有几个走海泛货的,邻近做头的,无非是张大、李二、赵甲、钱
乙一班人,共四十余人,合了伙将行。他晓得了,自家思忖道:「一身落魄,
生计皆无。便附了他们航海,看看海外风光,也不枉人生一世。况且他们定
是不却我的,省得在家忧柴忧米,也是快活。」正计较间,恰好张大踱将来,
原来这个张大名唤张乘运,专一做海外生意,眼里认得奇珍异宝,又且秉性
爽慨,肯扶持好人,所以乡里起他一个混名叫张识货。文若虚见了,便把此
意一一与他说了。张大道:
「好,好。我们在海船里头,不耐烦寂寞,若得兄去在船中说说笑笑,
有甚难过的日子?我们众兄弟料想多是喜欢的。只是一件,我们多有货物将
去,兄并无所有,觉得空了一番往返,也可惜了。待我们大家计较,多少凑
些出来,助你将就置些东西去也好。」文若虚便道:「多谢厚请,只怕没人
如兄肯周全小弟。」张大道:「且说说看。」一竟自去了。
恰遇一个瞽目先生敲著报君知走将来,文若虚伸手顺袋里摸了一个钱,
扯他一卦,问问财气看。先生道:「此卦非凡,有百十分财气,不是小可。」
文若虚自想道:「我只要搭去海外耍耍,混过日子罢了,那里是我做得著的
生意?要甚么赍助?就赍助得来,能有多少?便直恁地财爻动?这先生也是
混帐。」只见张大气忿忿走来,说道:「说著钱便无缘,这些人好笑,说道:
『你去』,无不喜欢﹔说到『助银』,没一个则声。今我同两个好的弟兄,
𫐌凑得一两银子在此,也办不成甚货,凭你买些果子船里吃罢。口食之类,
是在我们身上。」
若虚称谢不尽,接了银子。张大先行道:「快些收拾,就要开船了。」
若虚道:「我没甚收拾,随后就来。」手中拿了银子,看了又笑,笑了又看,
道:「置得甚货么?」信步走去,只见满街上箧篮内盛著卖的:
红如喷火,巨若悬星。皮未皲,尚有余酸﹔霜未降,不可多得。元殊苏
井诸家树﹔亦非李氏千头奴。较「广」似曰「难兄」,比「福」亦云「具体」。
乃是太湖中有一洞庭山,地软土肥,与闽广无异,所以广桔福桔,播名
天下,洞庭有一样桔树绝与他相似,颜色正同,香气亦同。止是初出时,味
略少酸,后来熟了,却也甜美,比福桔之价十分之一,名曰「洞庭红」。若
虚看见了,便思想道:「我一两银子买得百斤有余,在船可以解渴,又可分
送一二,答众人助我之意。」买成装上竹篓,雇一闲的,并行李挑了下船。
众人都拍手笑道:「文先生宝货来也!」文若虚羞惭无地,只得吞声上船,
再也不敢提起买桔的事。
开得船来,渐渐出了海口,只见:
银涛卷雪,雪浪翻银。湍转则日月似惊,浪动则星河如覆。
三五日间,随风漂去,也不觉过了多少路程。忽至一个地方,舟中望去,
人烟凑聚,城郭巍峨,晓得是到了甚么国都了。舟人把船撑入藏风避浪的小
港内,钉了桩橛,下了铁锚,缆好了。船中人多上岸打一看,原来是来过的
所在,名曰吉零国。原来这边中国货物拿到那边,一倍就有三倍价,换了那
边货物,带到中国也是如此。一往一回,却不便有八九倍利息,所以人都拚
死走这条路。众人多是做过交易的,各有熟识经纪歇家通事人等,各自上岸,
找寻发货去了。只留文若虚在船中看船,路径不熟,也无走处。正闷坐间,
猛可想起道:「我那一篓红桔,自从到船中,不曾开看,莫不人气蒸烂了?
趁著众人不在,看看则个。」叫那水手在舱板底下翻将起来,打开了篓看时,
面上多是好好的。放心不下,索性搬将出来,都摆在艎板上面,也是合该发
迹,时来福凑。摆得满船红燄燄的,远远望来,就是万点火光,一天星斗。
岸上走的人,都拢将来问道:「是甚么好东西呀?」文若虚只不答应,看见
中间有个把一点头的,拣了出来,掐破就吃。岸上看的,一发多了。惊笑道:
「原来是吃得的。」就中有个好事的,便来问价:「多少一个?」文若虚不
省得他们说话,船上人却晓得,就扯个谎哄他,竖起一个指头,说:「要一
钱一颗。」那问的人揭开长衣,露出那兜罗锦红裹肚来,一手摸出银钱一个
来,道:「买一个尝尝。」文若虚接了银钱,手中攧攧看,约有两把重。心
下想道:「不知这些银子,要买多少?
也不见秤秤,且先把一个与他看样。」拣个大些的,红得可爱的,递一
个上去。只见那个人接上手,攧了一攧道:「好东西呀!」扑地就劈开来,
香气扑鼻,连旁边闻著的许多人,大家喝一声彩。那买的不知好歹,看见船
上吃法,也学他去了皮,却不分瓤,一块塞在口里,甘水满咽喉,连核都不
吐,吞下去了,哈哈大笑道:「妙哉!妙哉!」又伸手到裹肚里,摸出十个
银钱来,说:「我要买十个进奉去。」文若虚喜出望外,拣十个与他去了。
那看的人见那人如此买去了,也有买一个的,也有买两个、三个的,都是一
般银钱。买了的,都千欢万喜去了。
原来彼国以银为钱,上有文彩,有等龙凤文的,最贵重﹔
其次人物﹔又次禽兽﹔又次树木﹔最下通用的,是水草。却都是银铸的,
分两不异。适才买桔的,都是一样水草纹的,他道是把下等钱买了好东西去
了,所以欢喜,也只是要小便宜心肠,与中国人一样。须臾之间,三停里卖
了二停,有的不带钱在身边的,老大懊悔,急忙取了钱转来,文若虚已此剩
不多了,拿一个班道:「而今要留著自家用,不卖了。」其人情愿再增一个
钱,四个钱买了二颗。口中晓晓说:「悔气!来得迟了。」旁边人见他增了
价,就埋怨道:「我每还要买个,如何把价钱增长了他的?」买的人道:「你
不听得他方才说,兀自不卖了。」正在议论间,只见首先买十个的那一个人,
骑了一匹青骢马,飞也似奔到船边,下了马,分开人丛对船上大喝道:「不
要零卖!不要零卖!是有的,俺多要买。俺家头目,要买去进奉克汗哩。」
看的人听见这话,便远远走开,站住了看。文若虚是个伶俐的人,看见来势,
已此瞧科在眼里,晓得是个好主顾了。连忙把篓里尽数倾出来,止剩五十余
颗。数了一数,又拿起班来说道:「适间讲过要留著自用,不得卖了。
今肯加些价钱,再让几颗去罢。适间已卖出两个钱一颗了。」
其人在马背上拖下一大囊,摸出钱来,另是一样树木纹的,说道:「如
此钱一个罢了。」文若虚道:「不情愿,只照前样罢了。」
那人笑了一笑,又把手去摸出一个龙凤纹的来道:「这样的一个如何?」
文若虑又道:「不情愿,只要前样的。」那人又笑道:
「此钱一个抵百个,料也没得与你,只是与你耍。你不要俺这一个,却
要那等的,是个傻子!你那东西,肯都与俺了,俺再加你一个那等的,也不
打紧。」文若虚数了一数,有五十二个,准准的要了他一百五十六个水草银
钱。那人连竹篓都要了,又丢了一个钱,把篓拴在马上,笑吟吟地一鞭去了,
看的人见没得卖了,一哄而散。
文若虚见人散了,到舱里把一个钱秤一秤,有八钱七分多重。秤过数个
都是一般,总数一数,共有一千个差不多。把两个赏了船家,其余收拾在包
里了。笑一声道:「那盲子好灵卦也!」欢喜不尽,只等同船人来对他说笑
则个。
说话的你说错了,那国里银子这样不值钱,如此做买卖,那久惯漂洋的,
带去多是绫罗缎匹,何不多卖了些银钱回来?
一发百倍了。看官有所不知,那国里见了绫罗等物,都是以货交兑。我
这里人也只是要他货物,才有利钱。若是卖他银钱时,他都把龙凤人物的来
交易,作了好价钱,分量也只得如此,反不便宜。如今是买吃口东西,他只
认做把低钱交易,我却只管分两,所以得利了。说话的,你又说错了。依你
说来,那航海的,何不只买吃口东西只换他低钱,岂不有利?用著重本钱,
置他货物怎地?看官又不是这话,也是此人,偶然有此横财,带去著了手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