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九卷 转运汉遇巧洞庭红(第3页)
若是有心第二遭再带去,三五日不遇巧,等得稀烂。即文若虚运未通时,卖
扇子就是榜样,扇子还是放得起的,尚且如此,何况果品!是这样执一论不
得的。
闲话休提,且说众人领了经纪主人到船发货,文若虚把上头事说了一遍,
众人都惊喜道:「造化!造化!我们同来,倒是你没本钱的,先得了手也!」
张大便拍手道:「人都道他倒运,而今想是运转了!」便对文若虚道:「你
这些银钱在此置货,作价不多,除是转发在伙伴中,回他几百两中国货物上
去,打换些土产珍奇,带转去有大利钱,也强如虚藏此银钱在身边,无个用
处。」文若虚道:「我是倒运的,将本求财,从无一遭不连本送的。今承诸
公挈带,做此无本钱生意,偶然侥幸一番,真是天大造化了!如何还要生利
钱,妄想甚么?
万一如前,再做折了,难道再有洞庭红这样好卖不成?」众人多道:「我
们用得著的是银子,有的是货物。彼此通融,大家有利,有何不可?」文若
虚道:「一年吃蛇咬,三年怕草索。说著货物,我就没胆气了。只是守了这
些银钱回去罢。」众人齐拍手道:「放著几倍利钱不取,可惜!可惜!」随
同众人一齐上去,到了店家交货明白,彼此兑换,约有半月光景。文若虚眼
中看过了若干好东西,他已自志得意满,不放在心上。
众人事体完了,一齐上船,烧了神福,吃了酒开洋。行了数日,忽然间
天变起来。但见:
乌云蔽日,黑浪掀天。蛇龙戏舞起长空,鱼鳖惊惶潜水底。艨艟泛泛,
只如栖不定的数点寒鸦﹔岛屿浮浮,便似没不煞的几双水鹈。舟中是方扬的
米簸﹔舷外是正熟的饭锅。总因风伯太无情,以致篙师多失色。
那船上人见风起了,扯起半帆,不问东西南北,随风势漂去。隐隐望见
一岛,便带住篷脚,只看著岛边使来,看看渐近,恰是一个无人的空岛。但
见:
树木参天,草菜遍地。荒凉迳界,无非些兔迹狐踪﹔坦迤土壤,料不是
龙潭虎窟。混茫内,未识应归何国辖?开辟来,不知曾否有人登?
船上人把船后抛了铁锚,将橹橛泥梨上岸去钉停当了,对舱里道:「且
安心坐一坐,候风势则个。」那文若虚身边有了银子,恨不得插翅飞到家里,
巴不得行路,却如此守风呆坐,心里焦躁。对众人道:「我且上岸去岛上望
望则个。」众人道:
「一个荒岛,有何好看?」文若虚道:「总是闭著何碍。」众人都被风
颠得头晕,个个是呵欠连天的不肯同去。文若虚便自一个抖擞精神,跳上岸
来。只因此一去,有分交:十年败壳精灵显,一介穷神富贵来。若是说话的
同年生,并时长,有个未卜先知的法儿,便双脚走不动,也拄个拐儿,随他
同去一番也不枉的。
却说文若虚见众人不去,偏要发个狠,扳藤附葛,直走到岛上绝顶。那
岛也苦不甚高,不费甚大力,只是荒草蔓延,无好路径。到得上边,打一看
时,四望漫漫,身如一叶,不觉凄然,吊下泪来。心里道:「想我如此聪明,
一生命蹇。家业消亡,剩得只身,直到海外,虽然侥幸有得千来个银钱在囊
中,知他命里是我的,不是我的?今在绝岛中间,未到实地,性命也还是与
海龙王合著的哩。」正在感怆,只见望去,远远草丛中一物突高,移步往前
一看,却是 大一个败龟壳。
大惊道:「不信天下有如此大龟!世上人那里曾看见,说也不信的。我
自到海外一番,不曾置得一件海外物事,今我带了此物去,也是一件稀罕的
东西,与人看看,省得空口说著,道是苏州人会调谎。又且一件,锯将开来,
一盖一板,各置四足,便是两张 ,却不奇怪!」遂脱下两只裹脚接了,穿
在龟壳中间,打个扣儿,拖了便走。走至船边,船上人见他这等模样,都笑
道:「文先生那里又跎了纤来?」文若虚道:「好教列位得知,这就是我海
外的货了。」众人抬头一看,却便似一张无柱有底的硬脚 。吃惊道:「好
大龟壳?你拖来何干?」文若虚道:「也是罕见的,带了它去。」众人笑道:
「好货不置一件,要此何用?」有的道:「也有用处,有甚么天大的疑心事,
灼他一卦,只没有这样大龟药。」又有的道:「是医家要煎龟膏拿去打碎了
煎起来也当得几百个小龟壳。」文若虚道:「不要管有用没用,只是稀罕。
又不费本钱,便带了回去。」当时叫个船上水手,一抬抬下舱来。初时山下
空阔,还只如此﹔舱中看来,一发大了。若不是海船,也著不得这样狼犺东
西。
众人大笑了一回,说道:「到家时,有人问,只说文先生做了个偌大的
乌龟买卖来了。」文若虚道:「不要笑我,好歹有一个用处,决不是弃物。」
随他众人取笑,文若虚只是得意,取些水来内外洗一洗净,抹干了,却把自
己钱包行李都塞在龟壳里面,两头把绳一绊,却当了一个大皮箱子。自笑道:
「兀的不眼前就有用起了。」众人都笑将起来道:「好算计!好算计!
文先生到底是个聪明人。」
当夜无词,次日风息了,开船一走。不数日,又到了一个去处,却是福
建地方了。才住定了船,就有一伙惯伺候接海客的小经纪牙人,攒将拢来,
你说张家好,我说李家好,拉的拉,扯的扯,嚷个不住。海船上众人拣一个
一向熟识的跟了去,其余的也就住了。众人到了一个波斯胡人店中坐定,里
面主人见说海客到了,连忙先发银子,唤厨户,包办酒席几十桌,吩咐停当,
然后踱将出来。
这主人是个波斯国里人,姓个古怪姓,是玛瑙的「玛」字,叫名玛宝哈,
专一与海客兑换珍宝货物,不知有多少万数本钱。众人走海过的,都是熟主
熟客,只有文若虚不曾认得。抬眼看时,原来波斯胡住得在中华久了,衣服
言动,都与中华不大分别,只是剃眉剪须,深目高鼻,有些古怪。出来见了
众人,行宾主礼,坐定了。两杯茶罢,站起身来,请到一个大厅上。只见酒
筵多完备了,且是摆得齐楚。原来旧规,海船一到主人家,先折过这一番款
待,然后发货讲价的。主人家手执著一付珐瑯菊盘花盏,拱一拱手道:「请
列位货单一看,好定坐席。」
看官,你道这是何意?原来波斯胡以利为重,只看货单上有奇珍异宝值
得上万者,就送在先席。余者看货轻重,挨次坐去,不论年纪,不论尊卑,
一向做下的规矩。船上众人,货物贵的贱的,多的少的,你知我知,各自心
照,差不多领了酒杯,各自坐了。单单剩得文若虚一个,呆呆站在那里。主
人道:「这位老客长,不曾会面,想是新出海外的,置货不多了。」众人大
家说道:「这是我们好朋友,到海外耍去的。身边有银子,却不曾肯置货。
今日没奈何,只是屈他在末席坐了。」文若虚满面羞惭,坐了末位,主人坐
在横头。饮酒中间,却一个说道:「我有猫儿眼多少。」那一个说道:「我
有祖母绿多少。」你夸我逞。文若虚一发嘿嘿无言,自心里也微微有些懊悔
道:「我前日该听他们劝,置些货来的,是今枉有几百银子在囊中,说不得
一句话。」又自叹了口气道:「我原是一些本钱没有的,今已大幸,不可不
知足。」自思自忖,无心发兴吃酒。众人却猜拳行令,吃得狼藉。主人是个
积年,看出文若虚不快活的意思来,不好说破,虚劝了他几杯酒。众人都起
身道:「酒够了,天晚了,趁早上船去。明日发货罢。」别了主人去了。主
人撤了酒席,收拾睡了。
明日起个清早,先走到海岸船边来拜这伙客人。主人登舟,一眼瞅去,
那舱里狼狼犺犺这件东西,早先看见了。吃了一惊道:「这是那一位客人的
宝货?昨日席上并不曾见说起,莫不是不要卖的?」众人都笑指道:「此敝
友文兄的宝货。」中有一人衬道:「又是滞货。」主人看了文若虚一看,满
面挣得通红,带了怒色,埋怨众人道:「我与诸公相处多年,如何恁地作弄
我?教我得罪于新客。把一个末座屈了他,是何道理!」
一把扯住文若虚对众客道:「且慢发货,容我上岸谢过罪著。」
众人不知其故,有几个与文若虚相知些的,又有几个喜事的,觉得有些
古怪,共十余人,赶了上来,重到店中,看是如何。
只见主人拉了文若虚,把交椅整一整,不管众人好歹,纳他头一位坐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