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七卷 误告状孙郎得妻(第2页)
场扫兴,不在话下。
次日程老儿家,见家主夜晚不回,又不知在那一家宿了,分头去亲眷家
问,没个踪迹。所见粪场墙边,一个人死在那里,认著衣服,正是程翁。报
至家里儿子每来看看,不知其由。只道是老人家脚磋,自跌死了的,一齐哭
著,扛抬回去。
一面开丧入殓,家里嚷做一堆。那卖糖的四儿,还不晓得缘故,指望讨
夜来信息,希冀衣服。莽莽走来,听见里面声喧。
进去看看,只见程老儿直挺挺的,躺在板上。心里明知是昨夜做出来的,
不胜伤感,点头叹息。程家人看见了道:「昨晚上请吃晚饭时,正见主翁同
这个小厮,在那里唧哝些什么,想是牵他到那处去。今日却死在墙边,那厢
又不是街路,死得跷蹊,这小厮必定知情。」众人齐来一把拿住道:「你不
实说,活活打死你才住。」四儿慌了,只得把昨日的事,一一说了,道:「我
只晓得这些缘故,以后去到那里,怎么死了?我实不知。」程家儿子们听了
这话道:「虽是我家老子,老没志气,牵头是你。这条性命,断送在你身上,
干休不得。」就把四儿缚住,送到官司告理。四儿到官,把首尾一十一五说
了,事情干连著二女,免不得出牌行提。二女见说,晓得要出丑了,双双缢
死楼上。只为一时没正经,不曾做得一点事,葬送了三条性命。这个缢死,
可不是死得没用的了?
二美属目,腃腃娈童。
老翁夙孽,彼此凶终。
小子而今说一个缢死的,只因一吊,倒吊出许多妙事来。
正是:
失马未为祸,其间自有缘。
不因俱错认,怎得两团圆?
话说吴淞地方有一个小官人,姓孙,也是儒家子弟,年方十七,姿容甚
美。隔邻三四家,有一寡妇姓方,嫁与贾家。
先年其夫亡故,止生得一个女儿,名唤闰娘,也是十七岁,貌美出群。
只因家无男子,止是娘女两个过活,顾得一个秃小厮使唤。无人少力,免不
得出头露面。邻舍家个个看见的,人人称美。孙小官自是读书之人,又年纪
相当,时时撞著,两下眉来眼去,各自有心。只是方妈妈做人刁钻,心性凶
暴,不是好惹的人,拘管女儿甚是严紧。日里只在面前,未晚就收拾女儿到
房里去了。虽是贾闰娘有这个孙郎在肚里,只好空自咽唾。孙小官恰像经布
一般,不时往来他门首,只弄得个眼熟,再无便处下手。幸喜得方妈妈见了
孙小官,心里也自爱他一分的,时常留他吃茶,与他闲话,算做通家子弟,
还得频来走走,捉空与闰娘说得句把话。闰娘恐怕娘疑心,也不敢十分兜揽。
似此多时,孙小官心痒难熬,没个计策。
一日贾闰娘穿了淡红褂子在窗前刺绣。孙小官走来看见无人,便又把语
言挑他。贾闰娘提防娘瞧著,只不答应。孙小官不离左右的,踅了好两次,
贾闰娘只怕露出破绽,轻轻的道:「青天白日,只管人面前来晃做什么?」
孙小官听得只得走了去。思量道:「适间所言,甚为有意。教我青天白日不
要来晃,敢是要我夜晚些来?或有个机会也不见得。」等到傍晚,又踅来贾
家门首呆呆立著。见贾家门已闭了,忽听得呀的一响,开将出来。孙小官未
知是那个,且略把身子退后,望把门开处走出一个人来,影影看去,正是著
淡红褂子的。孙小官喜得了不得,连忙尾来,只见走入坑厕里去了。孙小官
也跳进去,拦腰抱住道:「亲亲姐姐,我被你想杀了!你叫我『日里不要来』,
今已晚了,你怎生打发我?」那个人啐了一口道:「小入娘贼,你认做那个
哩?」原来不是贾闰娘,是他母亲方妈妈,为晚了到坑厕上收拾马子,因是
女儿换下褂子在那里,他就穿了出来。孙小官一心想著贾闰娘,又见衣服是
日里的打扮,娘女们身分必定有些厮像,眼花撩乱认错了。直等听得声音,
方知是差讹,打个失惊,不要命的一道烟跑了去。方妈妈吃了一场没意思,
气得颤抖抖的,提了马子回来。
想著道:「适才小猢狲的言语,甚有跷蹊。必是女儿与他做下了有什么
约会,认错了我,故作此行迳,不必说得。」一忿之气,走进房来,对女儿
道:「孙家小猢狲在外头叫你,快出去!」
贾闰娘不知一些清头,说道:「什么孙家李家,却来叫我?」方妈妈道:
「你这臭淫妇约他来的!还要假撇清?」贾闰娘叫起屈来道:「那里说起!
我好耽耽坐在这里,却与谁有约来?把这等话赃污我!」方妈妈道:「方才
我走出去,那小猢狲急急赶来,口口叫姐姐,不是认做了你这臭淫妇么?做
了这样龌龊人,不如死了罢。」贾闰娘没口得分剖,大哭道:「可不是冤杀
我,我那里知他这些事体来?」方妈妈道:「你浑身是口,也洗不清。平日
不调得喉惯,没些事体,他怎敢来动手动脚!」
方妈妈平日本是难相处的人,就碎聒得一个不了不休。贾闰娘欲待辨来,
往常心里,本是有他的虚心病,说不出强话﹔欲待不辨来,其实不曾与他有
勾当,委是冤屈。思量一转,泪如泉涌,道:「以此一番防范越严,他走来
也无面目,这因缘料不能够了。况我当不得这擦刮,受不得这腌臜,不如死
了,与他结个来生缘罢。」哭了半夜,趁著方妈妈炒骂兴阑,精神疲倦,昏
昏熟睡,轻轻床上起来,将束腰的汗巾,悬梁高吊。
正是:
未得野鸳交颈,且做羚羊挂角。
且说方妈妈一觉睡醒,天已大明,口里还唠唠叨叨,说昨夜的事,带著
骂道:「只会引老公招汉子,这时候还不起来,挺著尸做什么?」一头碎聒,
一头穿衣服。静悄悄不见有人声响,嚷道:「索性不见则声,还嫌我做娘的
多嘴哩!」夹著气盅,跳下床来。抬头一看,正见女儿挂著,好似打秋千的
模样,叫声不好了。连忙解了下来,早已满口白沫,鼻下无气了。方妈妈又
惊,又苦,又懊悔。一面抱来,放倒在床上,捶胸跌脚的哭起来。哭了一会,
狠的一声道:「这多是孙家那小入娘贼,害了他性命。更待干罢,必要寻他
来抵偿,出这口气。」又想道:「若是小入娘贼得知了这个消息,必定躲过
我。
且趁著未张扬时,去赚得他来,留住了,当官告他,不怕他飞到天外去。」
忙叫秃小厮来,不与他说明,只教去请孙小官来讲话。孙小官正想著昨夜之
事,好生没意思。闻知方妈妈请他,一发心里缩缩朒朒起来,道:「怎倒反
来请我?敢怕要发作我么?」却又是平日往来的,不好推辞得,只得含著羞
惭之色,随著秃小厮来到,见了方妈妈。方妈妈撮起笑容来道:
「小哥夜来好莽撞!敢是认做我小女么?」孙小官面孔通红,半晌不敢
答应。方妈妈道:「吾家与你家,门当户对,你若喜欢著我女儿,只消明对
我说,一丝为定,便可成事,何必做那鼠窃狗偷没道理的勾当?」孙小官听
了这一片好言,不知是甚。
喜之不胜道:「多蒙妈妈厚情!待小子去备些薄意,央个媒人来说。」
方妈妈道:「这个且从容,我既以口许了你,你且进房来,与小女相会一相
会,再去央媒也未迟。」孙小官正像尼姑庵里卖卵袋,巴不得要的。欢天喜
地,随了方妈妈进去。方妈妈到得房门边,推他一把道:「在这里头,你自
进去。」孙小官冒冒失失,踹脚进了房。方妈妈随把房门拽上了,铿的一声
下了锁,隔著板障大声骂道:「孙家小猢狲听著,你害我女儿吊死了,今挺
尸在床上,交付你看守著。我到官去告你因奸致死,看你活得成活不成?」
孙小官初时见关了门,正有些慌忙道不知何意。及听得这些说话,方晓得是
方妈妈因女儿死了,赚他来讨命。看那床上,果有个死人躺著,老大惊惶。
却是门儿已锁,要出去又无别路,在里头哀告道:「妈妈,是我不是,且不
要经官,放我出来再商量著。」门外悄没人应。
原来方妈妈叫秃小厮跟著,已去告诉了地方,到县间递状去了。
孙小官自是小小年纪,不曾经过什么事体,见了这个光景,岂不慌怕?
思量道:「弄出这人命事来,非同小可!我这番定是死了。」叹口气道:「就
死也罢,只是我虽承姐姐顾盼好情,不曾沾得半分实味,今却为我而死,我
免不得一死偿他。无端的两条性命,可不是前缘前世欠下的业债么?」看著
贾闰娘尸骸,不觉伤心大哭道:「我的姐姐,昨日还是活泼泼与我说话的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