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六卷 姚滴珠避羞惹羞(第2页)
汪锡见他无有慌意,反添喜状,便觉动火。走到跟前,双膝跪下求欢。滴珠
就变了脸起来:「这如何使得!我是好人家儿女,你既说留我到此坐著,报
我家中,青天白日,暗地拐人来家,要行局骗。若逼得我紧,我如今真要自
尽了。」说罢,看见桌上有点灯铁签,提起来往喉间就刺。汪锡慌了手脚道:
「再从容说话,小人不敢了。」原来汪锡只是拐人骗财利心为重,色上也不
十分要紧,恐怕真个做出事来,没了一场好买卖。吃这一惊,把那一点勃勃
的高兴,丢在爪哇国去了。
他走到后头去好些时,叫出一个老婆子来道:「王嬷嬷,你陪这里娘子
坐坐,我到他家去报一声就来。」滴珠叫他转来,说明了地方,及父母名姓,
可嘱道:「千万早些叫他们来。我自有重谢。」汪锡去了,那老嬷嬷去掇盆
脸水,拿些梳头家伙出来,叫滴珠梳洗。立在旁边呆看,插口问道:「娘子
何家宅眷?因何到此?」滴珠把上项事,是长是短,说了一遍。那婆子就故
意跌跌脚道:「这样天杀的!不识人,有这样好标致娘子,做了媳妇,折杀
了你!不羞!还舍得出毒口骂!他也是个没人气的,如何与他一日相处?」
滴珠说著心事,眼中滴泪。
婆子便问道:「今欲何往?」滴珠道:「今要到家里告诉爷娘一番,就
在家里权避几时,待丈夫回家再处。」婆子就道:「官人几时回家?」滴珠
又垂泪道:「做亲两月,就骂著逼出去了,知他几时回家?没个定期。」婆
子道:「好没天理!花枝般一个娘子,叫他独守,又要骂他。娘子,你莫怪
我说,你而今就回去得几时,少不得要到公婆家去的。你难道躲得在娘家一
世不成?这腌臜烦恼是日长岁久的,如何是了?」滴珠道:
「命该如此,也没奈何了。」婆子道:「依老身愚见,只教娘子快活享
福,终身受用。」滴珠道:「有何高见?」婆子道:「老身往来的是富家大
户公子王孙,有的是斯文俊俏少年子弟。娘子,你不消问得的,只是看得中
意的,拣上一个,等我对他说成了,他把你像珍宝一般看待。十分爱惜,吃
自在食,著自在衣,纤手不动,呼奴使婢,也不枉了这一个花枝模样,强如
了空房做粗作,淘闲气,万万倍了。」那滴珠是受苦不过的人,况且小小年
纪,妇人水性,又想了夫家许多不好处,听了这一片话,心里动了。便道:
「使不得!有人知道了,怎好?」
婆子道:「这个所在,外人不敢上门。神不知,鬼不觉,是个极密的所
在。你住两日起来,天上也不要去了。」滴珠道:
「适间已叫那撑筏的,报家里去了。」婆子道:「那是我的干儿,恁地
不晓事,却报这个冷信。」正说之间,只见一个人在外走进来,一手揪住王
婆道:「好呀!青天白日,要哄人养汉,我出首去。」滴珠吃了一惊,仔细
看来,却就是撑筏的那一个汪锡。滴珠见了道:「曾到我家去报不曾?」汪
锡道:「报你家的鸟!我听得多时了也。王嬷嬷的言语是娘子下半世的受用
万全之策,凭娘子斟酌。」滴珠叹口气道:「我落难之人,走入圈套,没奈
何了。只不要误了我的事。」婆子道:「方才说过的,凭娘子自拣,两相情
愿,如何误得你!」滴珠一时没主意,听了哄语,又且房室精致, 帐齐整,
恰便似:
因过竹院逢僧话,偷得浮生半日闲。
放心的悄悄住下。那婆子与汪锡两个殷慇懃勤,代替服侍,要茶就茶,
要水就水,惟恐一些不到处。那滴珠一发喜欢忘怀了。
过得一日,汪锡走出去,撞见本县商山地方一个大财主,叫做吴大郎。
那大郎有百万家私,极是个好风月的人,因为平日肯养闲汉,认得汪锡。便
问道:「这几时有甚好乐地么?」
汪锡道:「好教朝奉得知,我家有个表姪女新寡,且是生得娇媚,尚未
有个配头,这却是朝奉店里货,只是价钱重哩。」大郎道:「可肯等我一看
否?」汪锡道:「不难,只是好人家儿女害羞,待我先到家,与他堂中说话,
你劈面撞进来,看个停当便是。」吴大郎会意了,汪锡先回来,见滴珠坐在
房中,默然呆想。汪锡便道:「小娘子便到堂中走走,如何闷坐在房里?」
王婆子在外面听得了,也走出来道:「正是娘子外头来坐。」滴珠依言,
走在外边来。汪锡就把房门带上了,滴珠坐了道:
「妈妈还不如等我归去休!」嬷嬷道:「娘子不要性急!我们只是爱惜
娘子人材,不割舍得你吃苦,所以劝你。你再耐烦些,包你有好缘分到也。」
正说之间,只见外面闯进一个人来。你道他怎生打扮?但见:
头戴一顶前一片后一片的竹简巾儿,旁缝一对左一块右一块的蜜腊金
儿,身上穿一行细领大袖青绒道袍儿,脚下著一双低跟浅面红绫僧鞋儿,若
非宋玉墙边过,定是潘安车上来。
一直走进堂中道:「小汪在家么?」滴珠慌了,急掣身起,已打一个照
面,急奔房门边来,不想那门先前出来时已被汪锡暗拴了,急没躲处。那王
婆笑道:「是吴朝奉,便不先开个声!」
对滴珠道:「是我家老主顾,不妨。」又对吴大郎道:「可相见这位娘
子。」吴大郎深深唱个喏下去,滴珠只得回了礼,偷眼看时,恰是个俊俏可
喜的少年郎君,心里早看上了几分了。吴大郎上下一看,只见不施脂粉,淡
雅梳妆,自然内家气象,与那胭花队里的迥别。他是个在行的,知轻识重,
如何不晓得?
也自酥了半边,道:「娘子请坐。」滴珠终久是好人家出来的,有些羞
耻,只叫王嬷嬷道:「我们进去则个。」嬷嬷道:「慌做什么?」就同滴珠
一面进去了,出来对吴大郎道:「朝奉看得中意否?」吴大郎道:「嬷嬷作
成作成,不敢有忘。」王婆道「朝奉有的是银子,兑出千把来,娶了回去就
是。」大郎道:
「又不是衏■人家,如何要得许多?」嬷嬷道「你看了这个标致模样,
今与你做个小娘子难道消不得千金!」大郎道:「果要千金,也不打紧。只
是我大孺人很专会作贱人,我虽不怕他,怕难为这小娘子,有些不便,娶回
去不得。」婆子道:
「这个何难!另税一所房子,住了,两头做大可不是好?前日江家有一
所花园空著,要典与人,老身替你问问看,如何!」
大郎道:「好便好,只是另住了,要家人使唤服侍,另起烟爨,这还小
事,少不得瞒不过家里了。终日厮闹,赶来要同住,却了不得。」婆子道:
「老身更有个见识,朝奉拿出聘礼,娶下了,就在此间成了亲。每月出几两
盘缠,代你养著,自有老身服侍陪伴。朝奉在家,推个别事出来,时时到此
来往,密不通风,有何不好?」大郎笑道:「这个却妙,这个却妙。」议定
了财礼八百两,衣服首饰办了送来,自不必说,也合著千金。每月盘缠,连
房钱银十两,逐月交付。大郎都应允,慌忙去拿银子了。
王婆转进房里来,对滴珠道:「适才这个官人,生得如何?」
原来滴珠先前虽然怕羞,走了进去,心中却还舍不得,躲在黑影里,张
来张去,看得分明。吴大郎与王婆一头说话,一眼觑看著门里,有时露同半
面,若非是有人在面前,又非是一面不曾识,两下里就做起光来了。滴珠见
王婆问他,他就随口问道:「这是那一家?」王婆道:「是徽州府有名的商
山吴家,他又是吴家第一大财主『吴百万』吴大朝奉,他看见你,好不喜欢,
他要娶你回去,有些不便处,他就要娶你在此间住下,你心下如何?」滴珠
心里喜欢这个干净卧房,又看上了吴大郎人物,听见说,就在此间住,就像
是他家里一般的,心下倒有十分中意了。道:「既到这里,但凭妈妈,只要
方便些,不露风声便好。」婆子道:「如何得露风声?自是你久后相处,不
可把真情与他说,看得低了,只认我长亲,暗地快活便了。」
只见吴大郎抬了一乘轿,随著两个俊俏小厮,捧了两个拜匣,竟到汪锡
家来。把银子交付停当了,就问道:「几时成亲?」婆子道:「但凭朝奉尊
便,或是拣个好日,或是不必拣日,就是今夜也好。」吴大郎道:「今日我
家里不曾做得了工夫,不好造次住得。明日我推说到杭州进香,好过来住起
罢了,拣什么日子?」吴大郎只是色心为重,等不得拣日。若论婚姻大事,
还该寻一个好日辰,今卤莽做,不知犯何凶煞?以致一两年内,就拆散了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