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六卷 姚滴珠避羞惹羞(第3页)
这是后话。
却说吴大郎交付停当,自去了,只等明日快活。婆子又与汪锡计较定了,
来对滴珠说:「恭喜娘子,你事已成了。」就拿了吴家银子四百两,笑嘻嘻
地道:「银八百两,你取一半,我两人分一半做媒钱。」摆将出来,摆得桌
上白晃晃的。滴珠可也喜欢。说话的,你说错了,这光棍牙婆见了银子,如
苍蝇见血,怎还肯人心天理分这一半与他。看官,有个缘故。他一者要在滴
珠面前夸耀富贵,买下他心﹔二者总是在他家里,东西不怕他走那里去了,
少不得逐渐哄的出来,仍旧还在。若不与滴珠些东西,后来吴大郎相处了,
怕他说出真情,要倒他们的出来,反为不美。这正是老虔婆神机妙算。
吴大郎次日果然打扮得一发精致,来汪锡家成亲。他怕人知道,也不用
傧相,也不动乐人,只托汪锡办下两桌酒,请滴珠出来同坐吃了进房,滴珠
起初害羞,不肯出来。后来被强不过,勉强略坐得一坐,推个事故,走进房
去,扑地把灯吹息,先自睡了,却不关门。婆子道:「还是女儿家的心性害
羞,须是我们凑他趣则个。」移了灯,照吴大郎进房去,仍旧把房中灯点起
了,自家走了出去,把门拽上。吴大郎是个精细的人,把门栓了,移灯到 边,
揭帐一看,只见兜头睡著,不敢惊动他,轻轻地脱了衣服,吹息了灯,衬进
被窝里来。滴珠叹了一口气,缩做一团,被吴大郎甜言媚语,轻轻款款,扳
将过来,腾地跨上去,滴珠颤笃笃地承受了(删去八十五字)。两个千恩万
爱,过了一夜。明日起来,王婆汪锡都来叫喜,吴大郎各各赏赐了他,自此
与姚滴珠快乐,隔个把月回家去走走,又来住宿不提。
说话的,难道潘家不见了媳妇就罢了,凭他自在那里快活不成!看官,
话有两头,却难这边说一句,那边说一句,如今且听说那潘家。自从那日早
起不见媳妇煮朝饭,潘婆只道,又是晏起。走到房前厉声叫他,见不则声,
走进房里,把窗推开了。 里一看,并不见滴珠踪迹。骂道:「这贱淫妇那
里去了?」出来与潘公说了,潘公道:「又来作怪!」料到是他娘家去,急
忙走到渡口问人来,有人说道:「绝大清早有一妇人渡河去。」有认得的道:
「是潘家媳妇上筏去了。」潘公道:
「这妮子昨日说了他几句,就待告诉他爷娘去,恁般心性泼刺,且等他
娘家住,不要去接他睬他,看他待要怎的?」忿忿地跑回去,与潘婆说了。
将有十来日,姚家记挂女儿,办了几个盒子,做了些点心,差一男一妇,到
潘家来问一个信。潘公道:「他归你家十来日,如何倒来这里问信?」那送
礼的人,吃了惊道:「说那话?我家姐姐,自到你家来,才得两个月,我家
又不曾来接,他为何自归?因是放心不下,叫我们来望望,如何反如此说?」
潘公道:「前日因有两句口面,他使一个性子,跑了回家,有人在渡口见他
的,他不到你家,到那里去?」
那男女道:「实实不曾回家,不要错认了。」潘公道:「想是他来家说
了什么谎,你家要悔赖了,别嫁人,故装出圈套,反来问信么?」那男女道:
「人在你家不见了,颠倒这样说!这事必定跷蹊。」潘公听得「跷蹊」两字,
大骂:「狗男女!我少不得当官告来,看你家赖了不成!」那男女见不是势
头,盒盘也不出,仍旧挑了,走了回家,一五一十地对家主说了。姚公姚妈
大惊,啼哭起来道:「这等说,我那女儿,敢被这两个老杀才逼死了?」打
点告状,替他要人去。一面来与个讼师商量告状。
那潘公潘婆死认定了姚家藏了女儿,叫人去接了儿子来家,两家都进状,
都准了。那休宁县李知县提一干人犯到官,当堂审问时,你推我,我推你。
知县大怒,先把潘公夹起来,潘公道:「现有人见他过渡的,若是投河身死,
须有尸首踪影,明白是他家藏了赖人。」知县道:「说得是,不见了人,十
多日,若是死了,岂无尸首踪影?毕竟藏著的是。」放了潘公,再把姚公夹
起来。姚公道:「人在他家去了两月多,自不曾归家来。若是果然当时走回
家,这十来日间,潘某何不著人来问一声,看一看下落?人长六尺,天下难
藏。小的若是藏过了,后来就别嫁人,也须有人知道。难道是瞒得过的?老
爷详察则个。」知县想了一想,道:「也说得是,如何藏得过?便藏了也成
何用?多管是与人有奸,约的走了。」潘公道:「小的媳妇,虽是懒惰娇痴,
小的闺门也严谨,却不曾有甚外情。」
知县道:「这等敢是有人拐得去了?或是躲在亲眷家,也不见得。」便
对姚公说:「是你生的女儿不长进,况来踪去迹,毕竟是你做爷的晓得,你
推不得干净,要你跟寻出来,同缉捕人役五日一比较。」就把潘公父子讨了
一个保,姚公肘押了出来。姚公不见了女儿,心中已自苦楚,又经如此冤枉,
叫天叫地,没个道理。只得贴个寻人招子,许下赏钱,各处寻求,并无影响。
且是那个潘甲不见了妻子,没出去处,只是逢五逢十,就来禀官比较捕人,
未免连姚公陪打了好些板子。此事闹动了一个休宁县,城郭乡村,无不传为
奇谈。亲戚之间,尽为姚公不平,却没个出豁。
却说姚家有个极密的内亲,叫做周少溪,偶然在浙江衢州做买卖,闲游
柳巷花街,只见一个娼妇,站在门首献笑,好生面善。仔细一想,却与姚滴
珠一般无二。心下想道:「家里打了两年没头官司,他却在此。」要上前去
问个的确,却又忖道:「不好,不好。问他未必具说真情,打破了网,娼家
行迳没根蒂的,连夜走了,那里去寻?不如报他家中知道,等他自来寻访。」
原来衢州与徽州虽是分个浙直,却两府是联界的。
苦不多日到了,一一与姚公说知。姚公道:「不消说得,必是遇著歹人,
转贩为娼了。」叫其子姚乙密地拴了百来两银子,到衢州去赎身。又商量道:
「私下取赎,未必成事。」又在休宁县告明缘故,使用些银子,给了一张广
缉文书在身,倘有不谐,当官告理。姚乙听命。姚公就央了周少溪作伴,往
衢州来。那周少溪自有旧主人,替姚乙另寻了一个店楼,安下行李。周少溪
指引他到这家门首来,正值他在门外。姚乙看见果然是妹子,连呼他小名数
声,那娼妇只是微微笑著,却不答应。姚乙对周少溪道:「果然是我妹子,
只是连连叫他,并不答应,却像不认得我的。难道他在此快乐了,把个亲兄
弟都不揽了?」周少溪道:「你不懂,但凡娼家乌龟,必是性狠的。你妹子
既来历不明,他家必紧防漏泄,训戒在先,所以他怕人知道,不敢当面认帐。」
姚乙道:「而今却怎么通得个信?」周少溪道:「这有何难?你做个要嫖他
的,设了酒,将银一两送去,外加轿钱一包,抬他到下处来,看个仔细。是
你妹子,密地相认了,再做道理。不是妹子,睡他娘一晚,放他去罢。」姚
乙道:「有理,有理。」周少溪在衢州久做客人,都是熟路,去寻一个小闲
来,拿银子去,霎时一乘轿抬到下处。那周少溪忖道:「果是他妹子,不好
在此陪他。」推个事故,走了出去。姚乙也道是他妹子,有些不便,却也不
来留周少溪。只见那轿里嬝嬝婷婷,走出一个娼妓来。只见一个道是妹子来,
双眸注望﹔一个道是客官到,满面生春。一个疑道:「何不见他走近身,急
认哥哥?」一个疑道:「何不见他迎著轿,忙呼姐姐?」
却说那姚乙向前看看,分明是妹子。那娼妓却笑容可掬,佯佯地道了个
万福。姚乙只得请坐了,不敢就认,问道:「姐姐,尊姓大名,何处人氏?」
那娼妓答道:「姓郑,小字月娥,是本处人氏。」姚乙看他说出话来,一口
衢音,声气也不似滴珠,已自疑心了。那郑月娥就问姚乙道:「客官何来?」
姚乙道:「在下是徽州府休宁县荪田姚某,父某人,母某人。」恰像那个查
他的脚色三代籍贯,都报将来。也还只道果是妹子,他必然承认,所以如此。
那郑月娥见他说话唠叨,笑了一声道:「又不曾盘问客官出身,何故通三代
脚色?」姚乙满面通红,情知不是滴珠了。摆上酒来,三杯两盏,两个对吃。
郑月娥看见姚乙,只管相他面庞,心里好生疑惑。开口问道:
「奴自不曾与客官相会,只是前日门前见客官走来走去,见了我指手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