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五卷 女秀才移花接木(第4页)
宋玉墙东思不禁,愿为比翼止同林。
知音已有新裁句,何用重挑焦尾琴。
吟罢,也写在乌丝茧纸上,教老姥送将来。俊卿看罢,笑道:「原来小
姐如此高才!难得,难得!」俊卿见他来缠得紧,生一个计较,对老姥道:
「多谢小姐美意,小生不是无情,争奈小生已聘有妻室,不敢欺心妄想。上
复小姐,这段姻缘,种在来世吧。」老姥道:「既然舍人已有了亲事,老身
回复了小娘子,省得他牵肠挂肚,空想坏了。」老姥去后,俊卿自出门去打
点衙门事体,央求宽缓日期。诸色停当,到了天晚,才回得下处。是夜无话。
来日天早,这老姥又走将来,笑道:「舍人小小年纪,倒会掉谎,老婆
滚到身边,推著不要。昨日回了小娘子,小娘子教我问一问两位管家,多说
道:『舍人并不曾聘娘子过。』小娘子喜欢不胜,已对员外说过,少刻员外
自来奉拜说亲,好歹要成事了。」俊卿听罢,呆了半晌,道:「这冤家帐,
那里说起?只索收拾行李起来,趁早去了吧。」吩咐闻龙与店家会了钞,急
待起身,只见店家走进来报道:「主人富员外相拜闻相公。」说罢,一个七
十多岁的老人家笑嘻嘻进来,堂中望见了闻俊卿,先自欢喜,问道:「这位
小相公,想就是闻舍人了么?」老姥还在店内,也跟将来,说道:「正是这
位。」富员外把手一拱,道:「请过来相见。」闻俊卿见过了礼,整了客座,
坐了。富员外道:「老汉无事,不敢冒叩新客。老汉有一外甥,乃是景少卿
之女,未曾许著人家。舍甥立愿不肯轻配凡流,老汉不敢擅做主张,凭他意
中自择。昨日对老汉说,『有个闻舍人,下在本店,丰标不凡,愿执箕帚。』
所以要老汉自来奉拜,说此亲事。老汉今见足下,果然俊雅非常。舍甥也有
几分姿容,况且粗通文墨,实是一对佳偶,足下不可错过。」闻俊卿道:「不
敢欺老丈,小生过蒙令甥谬爱,岂敢自外。一来令甥是公卿阀阅,小生是武
弁门风,恐怕攀高不著﹔二来老父在难中,小生正要入京辨冤,此事既不曾
告过,又不好为此担搁,所以应承不得。」员外道:「舍人是簪缨世胄,况
又是黉宫名士,指日飞腾,岂分甚么文武门楣?若为令尊之事,慌速入京,
何不把亲事议定了,待归时禀知令尊,方才完娶。既安了舍甥之心,又不误
了足下之事,有何不可?」闻俊卿无计推托,心下想道:「他家不晓得我的
心病,如此相逼,却又不好十分过却,打破机关。我想魏撰之有竹箭之缘,
不必说了。
还有杜子中更加相厚,倒不得不闪下了他。一向有个主意,要在骨肉女
伴里边别寻一段姻缘,发付他去。而今既有此事,我不若权且应承,定下在
这里。他日作成了杜子中,岂不为妙?
那时晓得我是女身,须怪不得我说谎。万一杜子中也不成,那时也好开
交了。不像而今碍手。」算计已定,就对员外说:
「既承老丈与令甥如此高情,小生岂敢不受人提挈!只得留下一件信物
在此为定,待小生京中回来,上门求娶就是了。」说罢,就在身边解下那个
羊脂玉闹妆,双手递与员外,道:「奉此与令甥表信。」富员外千欢万喜,
接受在手,一同老姥去回复景小姐,道:「一言已定了。」员外就叫店中办
起酒,与闻舍人饯行。俊卿推却不得,吃得尽欢而罢。
相别了起身上路,少不得风餐水宿,夜住晓行。不一日,到了京城。叫
闻龙先去打听魏、杜两家新进士的下处。问著了杜子中一家,原来那魏撰之
已在部给假回去了。杜子中见说闻俊卿来到,不胜之喜,忙差长班来接到下
处。两人相见,寒温已毕,俊卿道:「小弟专为老父之事,前日别时承兄每
吩咐入京图便,切切在心。后闻两兄高发,为此不辞跋涉,特来相托。不相
魏撰之已归,今幸吾兄尚在京师,小弟不致失望了。」杜子中道:「仁兄先
将老伯被诬事款做一个揭帖,逐一辩明,刊刻起来,在朝门外逢人就送。等
公论明白了,然后小弟央个相好的同年,在兵部的条陈别事带上一段,就好
到本籍去生发出脱了。」俊卿道:「老父有个本稿,可以上得否?」子中道:
「而今重文轻武,老伯是按院题的,若武职官出名自辩,他们不容起来,反
致激怒,弄坏了事。不如小弟方才说的为妙。仁兄不要轻率。」俊卿道:「感
谢指教。小弟是书生之见,还求仁兄做主行事。」子中道:「异性兄弟,原
是自家身上的事,何劳叮咛。」俊卿道:「撰之为何回去了?」
子中道:「撰之原与小弟同寓了多时,他说有件心事,要来与仁兄商量。
问其何事,又不肯说。小弟说仁兄见吾二人中了,未必不进京来。他说这是
不可期的,况且事体要在家里做的,必要先去,所以告假去了。正不知仁兄
却又到此,可不两相左了。敢问仁兄,他果然要商量何等事?」俊卿明知为
婚姻之事,却只做不知,推说道:「连小弟也不晓得他为甚么,想来无非为
家里的事。」子中道:「小弟也想他没甚么,为何恁地等不得?」两个说了
一回,子中吩咐治酒接风,就叫闻家家人安顿好了行李,不必别寻寓所,只
在此间同寓。这是子中先前与魏家同遇,今魏家去了,房舍尽有,可以下得
闻家主仆三人。子中又吩咐打扫闻舍人的卧房,就移出自己的榻来,相对铺
著,说:「晚间可以联 清话。」俊卿看见,心里有些突兀起来,想道:「平
日与他们同学,不过是日间相与,会文会酒,并不看见我的卧起,所以不得
看破。而今多在一间房内了,须闪避不得,露出马脚来,怎么处?」却又没
个说话可以推掉得两处宿。只是自己放著精细,遮掩过去便了。
虽是如此说,却是天下的事是真难假,是假难真。亦且终日相处,这些
细微举动,水火不便的所在,那里妆饰得许多来?闻俊卿日间虽是长安街上
去送揭帖,做著男人的勾当,晚间宿歇之处,有好些破绽现出在杜子中的眼
里。子中是个聪明的人,有甚不省得的事?晓得有些诧异,越加留心闲觑,
越看越是了。
这日,俊卿出去,忘锁了千拜匣,子中偷揭开来一看,多是些文翰柬帖,
内有一幅草稿。写著道:
成都锦竹县信女闻氏,焚香拜告关真君神前:愿保父闻确冤情早白,自
身安稳还乡,竹箭之期,闹妆之约,各得如意。谨疏。
子中见了拍手道:「眼见得公案在此了。我枉为男子,被他瞒过了许多
时。今不怕他飞上天去,只是后边两句解它不出,莫不许过了人家?怎么处?」
心里狂荡不禁。
忽见俊卿回来,子中接在房里坐了,看著俊卿只是笑。俊卿疑怪,将自
己身子上下前后看了又看,问道:「小弟今日有何举动差错了,仁兄见哂之
甚?」子中道:「笑你瞒得我好。」
俊卿道:「小弟到此来做的事,不曾瞒仁兄一些。」子中道:
「瞒得多哩!俊卿自想么。」俊卿道:「委实没有。」子中道:
「俊卿记得当初同斋时言语么?原说弟若为女,必当嫁兄﹔兄若为女,
必当娶兄。可惜弟不能为女,谁知兄果然是女,却瞒了小弟,不然娶兄多时
了。怎么还说不瞒?」俊卿见说著心病,脸上通红起来,道:「谁是这般说?」
子中袖中摸出这纸疏头来,道:「这须是俊卿的亲笔。」俊卿一时低头无语。
子中就挨过来坐在一处了,笑道:「一向只恨两雄不能相配,今却遂了
人愿也。」俊卿站了起来道:「行踪为兄识破,抵赖不得了。只有一件,一
向承兄过爱,慕兄之心,非不有之。
争奈有件缘事,已属了撰之,不能再以身事兄,望兄见谅。」
子中愕然道:「小弟与撰之同为俊卿窗友,论起相与意气,还觉小弟胜
他一分。俊卿何得厚于撰之,薄于小弟乎?况且撰之又不在此间,何『规模
不打,反去炼铜』,这是何说?」俊卿道:「仁兄有不所不知,仁兄可看疏
上竹箭之期的说话么?」
子中道:「正是不解。」俊卿道:「小弟因为与两兄同学,心中愿卜所
从,那日向天暗祷:箭到处,先拾得者即为夫妇。后来这箭却在撰之处,小
弟诡说是家姐所射。撰之遂一心想慕,把一个玉闹妆为定。此时小弟虽不明
言,心已许下了。此天意有属,非小弟有厚薄也。」子中大笑道:「若如此
说,俊卿宜为我有无疑了。」俊卿道:「怎么说?」子中道:「前日斋中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