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一卷 钱秀才错占凤凰俦(第3页)
蒙。」
又问:「此三人何以见得他高处?」钱青一一分疏出来。两个遂互相盘问
了一回。钱青见那先生学问平常,故意谈天说地,讲古论今,惊得先生一字俱
无,连称道:「奇才,奇才!」把一个高赞就喜得手舞足蹈。忙唤家人,悄悄
吩咐备饭,要整齐些。家人闻言,即时摆开桌子,排下五色果品。高赞取杯箸
安席。钱青答敬谦让了一回,照前昭穆坐下。三汤十菜,添案小吃,顷刻间摆
满了桌子,真个咄嗟而办。你道为何如此便当?原来高赞的妈妈金氏,最爱其
女。闻得媒人引颜小官人到来,也伏在遮堂北后张看。看见一表人才,语言响
亮,自家先中意,料高老必然同心,故此预先准备筵席。一等吩咐,流水的就
搬出来。宾主共是五位。酒后饭,饭后酒,直吃到红日衔山。钳青和尤辰起身
告辞。高赞心中甚不忍别,意欲攀留数日,钱青那里肯住。高赞留了几次,只
得放他起身。钱青拜别了陈先生,口称承教,次与高公作谢道:「明日早行,
不得再来告别!」高赞道:「仓卒怠慢,勿得见罪。」小学生也作揖过了。金
氏已备下几色嗄程相送,无非是酒米鱼肉之类﹔
又有一封舟金。高赞扯尤辰到背处,说道:「颜小官人才貌,更无他说。
若得少梅居间成就,万分之幸。」尤辰道:「小子领命。」高赞直送上船,方
才分别。当夜夫妻两口,说了颜小官人一夜。正是:
不须玉杵千金聘,已许红绳两足缠。
再说钱青和尤辰,次日开船,风水不顺,直到更深方才抵家。颜俊兀自秉
烛夜坐,专听好音。二人叩门而入,备述昨朝之事。颜俊见亲事已成,不胜之
喜,忙忙的就本月中择个吉日行聘。果然把那二十两借契送还了尤辰,以为谢
礼。就择了十二月初三日成亲。高赞得意了女婿,况且妆奁久已完备,并不推
阻。
日往月来,不觉十一月下旬,吉期将近。原来江南地方娶亲,不行古时亲
迎之礼,都是女亲家和阿舅自送上门。女亲家谓之「送娘」,阿舅谓之「抱嫁」。
高赞为选中了乘龙佳婿,到处夸扬,今日定要女婿上门亲迎,准备大开筵宴,
遍请远近亲邻吃喜酒。先遣人对尤辰说知,尤辰吃了一惊,忙来对颜俊说了。
颜俊道:「这番亲迎,少不得我自去走遭。」尤辰跌足道:「前日女婿上门,
他举家都看个饱,行乐图也画得出在那里。今番又换了一个面貌,教做媒的如
何措辞?好事定然中变!连累小子必然受辱!」颜俊听说,反抱怨起媒人来
道:「当初我原说过来,该是我姻缘,自然成就。若第一次上门时,自家去了,
那见得今日进退两难!都是你捉弄我,故意说得高老十分古怪,不要我去,教
钱家表弟替了。谁知高老甚是好情,一说就成,并不作难。这是我命中注定,
该做他家的女婿,岂因见了钱表弟方才肯成!况且他家已受聘礼,他的女儿就
是我的人了,敢道个不字么?你看我今番自去,他怎生发付我?难道赖我的亲
事不成?」尤辰摇著头道:「成不得。人也还在他家,你狠到那里去?若不肯
把人送上轿,你也没奈何他。」颜俊道:「多带些从人去,肯便肯,不肯时打
进去,抢将回来。便告到官司,有生辰吉贴为证。只是赖婚的不是,我并没差
处。」尤辰道:「大官人休说满话!常言道:
『恶龙不斗地头蛇。』你的从人虽多,怎比得坐地的,有增无减。万一弄
出事来,缠到官司,那老儿诉说求亲的是一个,娶亲的又是一个,官府免不得
唤媒人诘问。刑罚之下,小子只得实说。连钱大官人前程干系,不是耍处。」
颜俊想了一想道:
「既如此,索性不去了。劳你明日去回他一声,只说前日已曾会过了,敝
县没有亲迎的常规,还是从俗送亲罢。」尤辰道:
「一发成不得。高老因看上了佳婿,到处夸其才貌,那些亲邻专等亲迎之
时,都要来厮认。这是断然要去的。」颜俊道:
「如此,怎么好?」尤辰道:「依小子愚见,更无别策。只得再央令表弟
钱大官人走遭。索性哄他到底。哄得新人进门,你就靠家大了,不怕他又夺了
去。结婚之后,纵然有话,也不怕他了。」颜俊顿了一顿,只道:「话倒有理,
只是我的亲事,倒作成别人去风光。央及他时,还有许多作难哩。」尤辰道:
「事到其间,不得不如此了。风光只在一时,怎及得大官人终身受用?」
颜俊又喜又恼,当下别了尤辰,回到书房,对钱青说道:
「贤弟,又要相烦一事。」钱青道:「不知兄又有何事?」颜俊道:「出
月初三,是愚兄毕姻之期。初二日就要去亲迎。原要劳贤弟一行,方才妥当。」
钱青道:「前日代劳,不过泛然之事,今番亲迎是个大礼,岂是小弟代得的!
这个断然不可。」
颜俊道:「贤弟所言虽当,但因初番会面,他家已认得了,如此忽换我去,
必然疑心,此事恐有变卦。不但亲事不成,只恐还要成讼,那时连贤弟也有干
系,却不是为小妨大,把一天好事自家弄坏了?若得贤弟亲迎回来,成就之后,
不怕他闲言闲语。这是个权宜之术。贤弟须知:塔尖上功德,休得固辞。」钱
青见他说得情辞恳切,只索依允。颜俊又唤过吹手及一应接亲人从,都吩咐了
说话,不许漏泄风声。取得亲回,都有重赏。众人谁敢不依。
到了初二日侵晨,尤辰便到颜家相帮,安排亲迎礼物,及上门各项赏赐,
都封停当。其钱青所用,及儒巾圆领丝绦皂靴,并皆齐备。又分派各船食用﹔
大船二只,一只坐亲人,一只媒人共新郎同坐﹔中船四只,散载众人﹔小船四
只,一者护送,二者以备杂差。十余只船,筛锣掌号,一齐开出湖去。
一路流星炮杖,好不兴头。正是:
门阑多喜气,女婿近乘龙。
船到西山已是下午,约莫离高家半里停泊。尤辰先到高家报信。一面安排
亲迎礼物,及亲人乘坐百花彩轿,灯笼火把,共有数百。钱青打扮整齐,另有
青绢暖轿,四抬四绰,笙箫鼓乐,迳望高家而来。那山中远近人家,都晓得高
家新女婿才貌双全,竞来观看,挨肩并足,如看神会故事的一般热闹。钱青端
坐轿中,美如冠玉,无不喝彩。有妇女曾见过秋芳的,便道:「这般一对夫妻,
真个郎才女貌。高家拣了许多女婿,今日果然被他拣著了!」
不提众人。且说高赞家中,大排筵席,亲朋满坐,未及天晚,堂中点得画
烛通红。只听得乐声聒耳,门上人报道:
「娇客轿子到门了。」宾相披红插花,忙到轿前作揖,念了诗赋,请出轿
来。众人谦恭揖让,延至中堂奠雁,行礼已毕,然后诸亲一一相见。众人见新
郎俊美,一个个暗暗称羡。献茶后,吃了茶果点心,然后定席安位。此日亲女
婿与寻常不同,面南专席﹔诸亲友环坐相陪,大吹大擂的饮酒。随从人等,外
厢另有款待。
且说钱青坐于席上,只听得众人不住声的赞他才貌,贺高老选婿得人。钱
青肚里暗笑道:「他们好似见鬼一般,我好像做梦一般。做梦的醒了,也只扯
淡,那些见神见鬼的,不知如何结果哩?」又想道:「我今日做替身担了虚名,
不知实受还在几时。料想不能如此富贵。」转了这一念,觉得没兴起来,酒也
懒吃了。高赞父子,轮流敬酒,甚是慇懃。钱青怕担误了表兄的正事,急欲抽
身,高赞固留。又坐了一回,用了汤饭,仆从的酒都吃完了。约莫四鼓,小乙
走在钱青席边,催促起身。钱青教小乙把赏封给散,起身作别。
高赞量度已是五鼓时分,赔嫁妆奁俱已点检下船,只待收拾新人上轿。只
见船上人都走来,说:「外边风大,难以行船。且消停一时,等风头缓了好走。」
原来半夜里便发了大风。
那风刮得好利害!只见:
山间拔木扬尘,湖内腾波起浪。
只为堂中鼓乐喧阗,全不觉得。高赞叫乐人住了吹打听时,一片风声,吹
得怪响。众皆愕然。急得尤辰只把脚跳。高赞心中大是不乐,只得重请入席,
一面差人在外专看风色。看看天晓,那风越狂起来,刮得彤云密布,雪花飞舞。
众人都起身看著天,做一块个儿商议。一个道:「这风还不像就住的。」
一个道:「半夜起的风,原要半夜里住。」又一个道:「这等雪天,就是
没风也怕行不得。」又一个道:「只怕这雪还要大哩。」
又一个道:「风太急了,只怕湖胶。」又一个道:「这太湖不愁他胶断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