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一卷 钱秀才错占凤凰俦(第4页)
还怕的是风雪。」众人是恁般闲讲,高老和尤辰,好生气闷。又挨一会,吃了
早饭,风愈狂,雪愈大。料想今日,过湖不成。错过了吉日良时,残冬腊月,
未必有好日了。况且笙箫鼓乐,乘兴而来,怎好教他空去。事在千难万难之际,
坐间有个老者,唤做周全,是高赞老邻,平日最善处分乡里之事。见高赞沉吟
无计,便道:「依老汉愚见,这事一些不难。」
高赞道:「足下计将安在?」周全道:「既是选定日期,岂可错过!令婿
既已到宅,何不就此结亲?趁这筵席,做了花烛,等风息从容回去,岂非全美。」
众人齐声道:「最好!」高赞正有此念,却喜得周老说话投机。当下便吩咐家
人,准备洞房花烛之事。
却说钱青虽然身子在此,本是个局外之人。起初风大风小,也还不在他心
上。忽见周全发此议论,暗暗心惊,还道高老未必听他。不想高老欣然应允,
老大著忙,暗暗叫苦。欲央尤少梅代言,谁想尤辰平昔好酒,一来天气寒冷,
二来心绪不佳,斟著大杯只顾吃,吃得烂醉如泥,在一壁厢空椅子上打鼾去了。
钱青只得自家开口道:「此百年大事,不可草草。
不妨别择个日子,再来奉迎。」高赞那里肯依,便道:「翁婿一家,何分
彼此!况贤婿奠人已不在堂,可以自专。」说罢,高赞入内去了。钱青又对各
位亲邻再三央及,不愿在此结亲。
众人都是奉承高老的,那一个不极口赞成。钱青此时无可奈何,只推出恭。
到外面时,却叫颜小乙与他商议。小乙心上也道不该,只教钱秀才推辞,此外
别无良策。钱青道:「我已辞之再四,其奈高老不从!若执意推辞,反起其疑。
我只要委曲周全你家主一桩大事,并无欺心。若有苟且,天地不容。」
主仆二人,正在讲话,众人都攒拢来道:「此是美事,令岳意已决矣,大
官人不须疑虑。」钱青默然无悟。众人揖钱青请进。
午饭已毕,重排喜筵。宾相披红喝礼,两位新人打扮登堂,照依常规行礼,
对了花烛。正是:
百年姻眷今宵就,一对夫妻此夜新。
得意事成失意事,有心人遇没心人。
其夜酒阑人散,高赞老夫妇亲送新郎进房。伴娘替新娘卸了头面,几遍催
新郎安置,钱青只不答应,正不知什么意故,只得伏侍新娘先睡,自己出房去
了。丫鬟将房门掩上,又催促官人上床。钱青心早如小鹿乱撞,勉强答应一句
道:「你们先睡。」丫鬟们乱了一夜,各自倒东歪西去打瞌睡。钱青本待秉灯
达旦,一时不曾讨得几枝蜡烛,到烛尽时又不好声唤,忍著一肚子闷气,和衣
在床外侧身而卧。也不知女孩儿头东头西。次早清清天亮,便起身出外,到舅
子书馆中去梳洗。高赞夫妻只道他少年害羞,亦不为怪。
是日雪虽住了,风尚不息。高赞且做庆贺筵席。钱青吃得酩酊大醉,坐到
更深进房,女孩儿又先睡了。钱青打熬不过,依旧和衣而睡,连小娘子的被窝
儿也不敢触著。又过一晚,早起时见风势稍缓,便要起身。高赞定要留过三朝,
方才肯放。钱青拗不过,只得又吃了一日酒坐间背地里和尤辰说起夜间和衣而
卧之事。尤辰口虽答应,心下未必准信。事已如此,只索由他。
却说女孩儿秋芳,自结亲之夜,偷眼看那新郎,生得果然齐整,心中暗暗
欢喜。一连两夜,都则衣不解带,不解其故:「莫非怪我先睡了,不曾等待得
他?」此是第三夜了,女孩儿预先吩咐丫鬟,只等官人进房,先请他安息。丫
鬟奉命,只等新郎进来,便替他解衣科帽。钱青见不是头,除了头巾,急急的
跳上床去,贴著床里自睡,仍不脱衣。女孩儿满怀不乐,只得也和衣睡了。又
不好告诉爹娘。
到第四日,天气晴和,高赞预先备下送亲船只,自己和老婆亲送女孩儿过
湖。娘女共是一船,高赞与钱青、龙辰又是一船。船头俱挂了杂彩,鼓乐振天,
好不闹热。只有小乙受了家主之托,心中甚不快意。驾个小小快船,赶路先行。
话分两头。且说颜俊自从打发众人迎亲去后,悬悬而望。
至初二日半夜,听得刮起大风大雪,心上好不著忙。也只道风雪中船行得
迟,只怕错了时辰,那想到过不得湖。一应花烛筵席,准备十全,等了一夜,
不见动静,心下好闷。想道:
「这等大风,倒是不曾下船还好。若在湖中行动,老大担扰哩。」
又想道:「若是不曾下船,我岳丈知道错过吉期,岂肯胡乱把女儿送来,
定然要另选个日子。又不知几期吉利?可不闷杀了人!」又想道:「若是尤少
梅能事时,在岳丈前撺掇,权且迎来,那时我那管时日利与不利,且落得早些
受用。」如此胡思乱想,坐不安席,不住的在门前张望。到第四日风息,料到
决有佳音。等到午后,只见小乙先回报道:「新娘已取来了。
不过十里之遥。」颜俊问道:「吉期错过,他家如何肯放新人下船?」小
乙道:「高家只怕错过好日,定要对亲。钱大官人替东人权做新郎三日了。」
颜俊道:「既结了亲,这三夜钱大官人难道竟在新人房里睡的?」小乙道:「是
同睡的,却不曾动弹。那钱大官人是看得熟鸭蛋伴得小娘睡的。」颜俊骂道:
「放屁!那有此理!我托你何事?你如何不叫他推辞,却做下这等勾当!」
小乙道:「家人也说过来,钱大官人道:『我只要周全你家之事。若有半点欺
心,天神鉴察!』」颜俊此时怒从心上起,恶向胆边生,一巴掌将小乙打在一
边,气忿忿的奔出门外,专等钱青来厮闹。恰好船已拢岸。
钱青终有细腻,预先嘱付尤辰伴住高老,自己先跳上岸。只为自反无愧,
理直气壮,昂昂的步到颜家门首。望见颜俊,笑嘻嘻的正要上前作揖,告诉衷
情。谁知颜俊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,此际便是「仇人相见,分外眼睁」,不
等开言,便扑的一头撞去,咬定牙根,狠狠的骂道:「天杀的!你好快活!」
说声未毕,揸开五指,将钱青和巾和发扯做一把,乱踢乱打。
口里不绝声的道:「天杀的!好欺心!别人费了钱财,把与你现成受用!」
钱青口中也自分辩。颜俊打骂忙了,那里听他半个字儿。家人也不敢上前相劝。
钱青吃打慌了,但呼救命。
船上人听得闹吵,都上岸来看。只见一个丑汉,将新郎痛打,正不如甚么
意故。都赶近前解劝,那里劝得他开?高赞盘问他家人,那家人料瞒不过,只
得实说了。高赞不闻犹可,一闻之时,心头火起,大骂:「尤辰无理!做这等
欺三瞒四的媒人,说骗人家女儿!」也扭著尤辰乱打起来。高家送亲的人也自
心怀不平,一齐动手要打那丑汉。颜家的家人回护家主,就与高家从人对打。
先前颜俊和钱青是一对厮打,以后高赞和尤辰是两对厮打,结末两家家人扭做
一团厮打。看的人重重叠叠,越发多了,街道拥塞难行。却似:
九里山前摆阵势,昆阳城下赌输赢。
事有凑巧,其时本县大尹,恰好送了上司回桥,至于北门,见街上震天喧
嚷,却是厮打的。停了轿子,喝教:「拿下!」
众人见知县相公拿人,都则散了。只有颜俊兀自扭住钱青,高赞兀自扭住
尤辰,纷纷告诉,一时不得其详。大尹都教带到公庭,逐一细审,不许搀口。
见高赞年长,先叫他上堂诘问。
高赞道:「小人是洞庭山百姓,叫做高赞,为女择婿,相中了女婿才貌,
将女许配。初三日,女婿上门亲迎,因被风雪所阻。小人留女婿在家,完了亲
事。今日送女到此。不期遇了这个丑汉,将小人的女婿毒打。小人问其缘故,
却是那丑汉买嘱媒人,要哄骗小人的女儿为婚,却将那姓钱的后生,冒名到小
人家里。老爷只问媒人,便知奸弊。」大尹道:「媒人叫做甚名字?可在这里
么?」高赞道:「叫做尤辰,见在台下。」
大尹喝退高赞,唤尤辰上来,骂道:「弄假成真,以非为是,都是你弄出
这个伎俩!你可实实供出,免受重刑。」尤辰初时还只含糊抵赖。大尹发怒,
喝教取来棍伺候。尤辰虽然市井,从未熬刑,只得实说,起初颜俊如何央小人
去说亲,高赞如何作难,要选才貌﹔后来如何央钱秀才冒名去拜望,直到结亲
始未,细细述了一遍。大尹点头道:「此是实情了。颜俊这厮费了许多事,却
被别人夺了头筹,也怪不得发恼。只是起先设心哄骗的不是。」便教颜俊,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