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卷 任君用恣淫遭宫刑(第4页)
「妙!妙!夫人之言有理。」筑玉便挽了任生。同从美步回内庭中来。
从此,任生昼夜不出,朝欢暮乐,不是与夫人们并肩叠股,便与姨姐们作
对成双,淫欲无休。身体劳疲,思量要歇息一会会,怎由得你自在?没奈何,
求放出去两日,又没个人肯。各人只将出私钱,买下肥甘物件,进去调养他。
虑恐李院奴有言,各凑重赏买他口净。真是无拘无忌,受用过火了。所谓志不
可满,乐不可极。福过灾生,终有败日。
任生在里头快活了一月有余。忽然一日,外边传报进来说:「太尉回来了。」
众人多在睡梦昏迷之中,还未十分准信。
不知太尉立时就到,府门院门豁然大开。众人慌了手脚,连忙著两个送任
生出后花园,叫他越墙出去,任生上得墙头,底下人忙把梯子掇过。口里叫道:
「快下去!快下去!」不顾死活,没头的奔了转来。那时多著了忙,那曾仔细?
竟不想不曾系得秋千索子,却是下去不得,这边没了梯子又下来不得,想道:
「有人撞见,煞是利害。」欲待奋身跳出,争奈淘虚的身子,手脚酸软,胆气
虚怯,挣著便簌簌的抖,只得骑著墙簷脊上坐著,好似羝羊触藩,进退两难。
自古道冤家路儿窄。谁想太尉回来,不问别事,且先要到院中各处墙垣上
看有无可疑踪迹,一迳走到后花园来。太尉抬起头来,早已看见墙头上有人。
此时任生在高处望下,认得是太尉自来,慌得无计可施,只得把身子伏在脊上。
这叫得兔子掩面,只不就认得是他,却藏不得身子。太尉是奸狡不余的人,明
晓得内院墙垣有甚么事却到得这上头,毕竟连著闺门内的话,恐怕传播开去反
为不雅,假意扬声道:「这墙垣高峻,岂是人走得上去的?那上面有个人,必
是甚邪崇凭附著他了,可寻梯子扶下来问他端的。」左右从人应声去掇张梯子,
将任生一步步扶掖下地。任生明明听得太尉方才的说话,心生一计,将错就错,
只做懵朦不省人事的一般,任凭众人扯扯拽拽,拖至太尉跟前。太尉认一认面
庞,道:「兀的不是任君用么?缘何这等模样?必是著鬼了。」任生紧闭双目,
只不开言。太尉叫去神乐观里请个法师来救解。
太尉的威令谁敢稽迟?不一刻法师已到。太尉叫他把任生看一看,法师捏
鬼道:「是个著邪的。」手里仗了剑,口时哼了几句咒语,喷了一口净水,道:
「好了,好了。」任生果然睁开眼来道:「我如何却在这里?太尉道:「你方
才怎的来?」
任生诌出一段谎来道:「夜来独坐书房,恍惚之中,有五个锦衣帽的将军
来说,要随他天宫里去抄写什么,小生疑他怪样,抵死不肯。他叫众人扯捉,
腾空而起。小生慌忙吊住树枝,口里喊道:『我是杨太尉爷馆宾,你们不得无
礼。」那些小鬼见说出杨太尉三字,便放了手,推跌下来,一时昏迷不省,不
知却在太尉面前。太尉几时回来的?这里是那里?」旁边人道:
「你方才被鬼迷在墙头上伏著,是太尉教救下来的,这里是后花园。」太
尉道:「适间所言,还是何神怪?」法师道:「依他说来,是五通神道,见此
独居无伴,作怪求食的。今与小符一纸贴在房中,再将些三牲酒果安一安神,
自然平安无事。」
太尉吩咐当值的依言而行,送了法师回去,任生扶在馆中将息。任生心里
道:「惭愧!天字号一场是非,早被瞒过了也。」
任生因是几时琢丧过度了,精神原是虚耗的,做这被鬼迷了要将息的名
头,在馆中调养了十来日。终是少年易复,渐觉旺相,进来见太尉,称道谢:
「不是太尉请法师救治,此时不知怎生被鬼所迷,丧了残生也不见得。」太尉
也自忻然道:
「且喜得平安无事,老夫与君用久阔,今又值君用病起,安排几品,畅饮
一番则个。」随命取酒共酌,猜枚行令,极其欢洽。
任生随机应变,曲意奉承,酒间,任生故意说起遇鬼之事,要探太尉心上
如何。但提起,太尉便道:「使君用独居遇魅,原是老夫不是。」著实安慰。
任生心下私喜道:「所做之事,点滴不漏了。只是众美人几时能够再会?此生
只好做梦罢了。」
书房静夜,常是相思不歇,却见太尉不疑,放下了老大的鬼胎,不担干系,
自道侥幸了。岂知太尉有心,从墙头上见了任生,已瞧料了九分在肚里,及到
筑玉夫人房中,不想那条做软梯的索子自那夜取笑,将来堆在壁间,终日喧哄,
已此忘了,一时不曾藏得过,被太尉看在眼里,料想此物,正是接引人进来的
东西了。即将如霞拷问,如霞吃苦不过,一一招出。太尉又各处查访,从头彻
尾的事,无一不明白了。却只毫不发觉出来,待那任生一如平时,宁可加厚些。
正是:腹中怀剑,笑里藏刀。撩他虎口,怎得开交!
一日,太尉招任生吃酒,直引至内书房中。欢饮多时,唤两个歌姬出来唱
曲,轮番劝酒。任生见了歌姬,不觉想起内里相交过的这几位来,心事悒快,
只是吃酒,被灌得酩酊大醉。太尉起身走了进去,歌姬也随时进来了,只留下
任生正在椅子上打盹。忽然,四五个壮士走到面前,不由分说,将任生捆缚起
来。任生此时醉中,不知好歹,口里胡言乱语,没个清头。早被众人抬放一张
卧榻上,一个壮士,拔出风也似一把快刀来,任生此时正是命如五鼓衔山月,
身似三更油尽灯。
看官,你道若是要结果任生性命,也是太尉家惯做的事,况且任生造下罪
业不小,除之亦不为过,何必将酒诱他在内室里,然后动手?原来不是杀他,
那处法实是希罕。只见拿刀的壮士褪下任生腰裤,将左手扯他的阳物出来,右
手飕的一刀割下,随即剔出双肾。任生昏梦之中叫声「阿呀!」痛极晕绝。那
壮士即将神效止痛生肌的药敷在伤处,放了任生捆缚,紧闭房门而出。这几个
壮士是谁?乃是平日内里所用阉工,专与内相净身的。太尉怪任生淫污了他的
姬妾,又平日喜欢他知趣,著人不要迳自除他,故此吩咐这些阉工把来阉割了。
因是阉割的见不得风,故引入内里密室之中,古人所云「下蚕室」正是此意。
太尉又吩哄如法调治他,不得伤命,饮食之类务要加意。任生疼得十死九生,
还亏调理有方,得以不死,明知太尉洞晓前事,下此毒手,忍气吞声,没处申
诉,有喜留得性命,过了十来日,勉强挣扎起来,讨些汤来洗面。但见下颏上
微微几茎髭须,尽脱在盆内,急取镜来照时,俨然成了一个太监之相。看那小
肚下结起一个大疤,这一条行淫之具已丢向东洋大海里去了。任生摸了一摸,
泪如雨下。
有诗为证:
昔日花丛多快乐,今朝独坐闷无聊。
始知裙带乔衣食,也要生来有福消。
任君用自被阉割之后,杨太尉见了便带笑容,越加待他慇懃,索性时时引
他到内室中,与妻妾杂坐宴饮耍笑。盖为他身无此物,不必顾忌,正好把来做
玩笑之具了。起初,瑶月、筑玉等人凡与他有一手者,时时说起旧情,还十分
怜念他,却而今没蛇得弄,中看不中吃,要来无干。任生对这些旧人道:「自
太尉归来,我只道今生与你们永无相会之日了。
岂知今日时时可以相会,却做了个无用之物,空咽唾津,可怜,可怜!」
自此任生十日有九日在太尉内院,希得出外,又兼颏净声雌,太监嘴脸,怕见
熟人,一发不敢到街上闲走,平时极往来得密的方务德也有半年不见他面。方
务德曾到太尉府中探问,乃太尉吩咐过的,尽说道他死了。
一日,太尉带了姬妾出游相国寺,任生随在里头,偶然独自走至大悲阁上,
恰恰与方务德撞见。方务德看去,模样虽象任生,却已脸皮改变,又闻得有已
死之说,心里踌躇不敢上前相认,走了开去。任生却认得是方务德不差,连忙
招呼:「务德,务德,你为何不认我故人了?」方务德方晓得真是任生,走来
相揖。任生一见故友,手握著手,不觉呜咽流涕。方务德问他许久不见,及有
甚伤心之事。任生道:「小弟不才遭变,一言难尽。」遂把前后始末之事,细
述一遍,道:
「一时狂兴,岂知受祸如此!」痛哭不止。方务德道:「你受用太过,故
折罚至此。已成往事,不必追悔。今后只宜出来相寻同辈,消遣过日。」任生
道:「何颜复与友朋相见!贪恋余生,苟延旦夕罢了。」方务德大加嗟叹而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