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六卷 贾娉娉再生缔前盟(第2页)
绣 之暇,读书识字,此窍颇通。次日果然起早,将此词抄与小姐看。小姐看
了暗笑,便取了双鸾霞笺一幅,磨得墨浓,蘸笔饱,也和一首付与朱樱。朱樱将
来送来与魏郎道:「小姐致意哥哥,有书奉达。」魏郎拆开来一看,也是一首《风
入松》词道:
三人家在汉江边,才貌及春妍。天教吩咐风流态,好才调,会管能弦。文彩
胸中星斗,词章笔底云烟。蓝田新种璧娟娟,日暖绚晴天。广寒宫阙应须到,《霓
赏曲》,一笑亲传。好向嫦娥借问,冰轮怎不教圆?
魏郎看了,笑得眼睛没缝,方知边孺人之称赞一字非虚。
见他赋情深厚,不忍释手,遂珍藏于书笈之中,再三作谢,朱樱自去。
朱樱方才转身,夫人著宜童来请到中堂道:「郎君奉尊堂之命,远来游学,
不可蹉跎时日。此处有个何先生,乃大有学问之人,门下学生相从者甚多。郎君
如从他读书,大有进益。贽见之礼,吾已备办在此矣。」魏郎虽然口里应允,他
心中全念著贾云华,将「功名」二字竟抛在东洋大海里去了,还有什么诗云子曰、
之乎者也!见夫人强逼他去从先生,这也是不凑趣之事,竟像小孩子上学堂的一
般,心里有不欲之意,没奈何只得承命而去,然也不过应名故事而已,那真心倒
全副都在贾云华身上。但念夫人意思虽甚慇懃,供给虽甚整齐,争奈再不提起姻
事,「妹妹哥哥」毕竟不妥,不知日后还可婚姻之期否。遂走到吴山上伍相国祠
中,虔诚祈一梦兆,得神报云:
洒雪堂中人再世,月中方得见姮娥。
魏郎醒来,再三推辞不得,只得将来放过一边。
一日偶与朋友出游西湖,贾云华因魏郎不在,同朱樱悄悄走到书房之内,细
细看魏郎窗上所题之词,甚是啧啧称赞。
一时高兴,也题绝句二首于卧屏之上:
净几明窗绝点尘,圣贤长日与相亲。
文房潇洒无余物,惟有牙签伴玉人。
又一绝句道:
花柳芳菲二月时,名园剩有牡丹枝。
风流杜牧还知否,莫恨寻春去较迟。
话说魏郎抵暮归来,见了此诗,深自懊悔不得相见,随笔和二首题于花笺之
上道:
冰肌玉骨出风尘,隔水盈盈不可亲。
留下数联珠与玉,凭将吩咐有情人。
又一绝句道:
小桃才到试花时,不放深红便满枝。
只为易开还易谢,东君有意故教迟。
魏郎写完此诗,无便寄去。
恰好春鸿携一壶茶来道:「夫人闻西湖归来,恐为酒困,特烹新龙井茶在此
解渴。」魏郎见春鸿甚是体态轻盈,乘著一时酒兴,便一把搂抱过来道:「小姐
既认我为哥哥,你认我为夫何如?」春鸿变色不肯,道:「夫人严肃,又恐小姐
知道嗔怪。」魏郎道:「小姐固无妨也。」春鸿再三挣扯不脱,也是及时之年,
假意推辞,见魏郎上紧,也便逆来顺受了。正是:
偶然仓卒相亲,也当春风一度。
魏郎事完,再三抚息道:「吾有一诗奉小姐,可为我持去。」
春鸿比前更觉亲热,连声应允,即时纳入袖中。方才说罢,夫人著朱樱来请
道:「莫家哥哥到。」贾云华走出相见,是外兄莫有壬来探望。夫人设宴相待,
魏郎同宴。夫人因久别有壬,且悲且喜,姑姪劝酬,不觉至醉,筵毕各散。
夫人早睡,独小姐率领丫鬟收拾器皿、锁闭门户。朱樱持烛伴小姐出来照料,
见魏郎独立未回,惊道:「哥哥怎生还不去睡?」魏郎道:「口渴求茶。」小姐
命朱樱去取茶。魏郎见朱樱去了,便道:「我有一言相告,母亲为我婚姻,艰难
水陆,千里远来,今夫人并无一语说及婚姻之事,但称为『兄妹』,怎生是好?」
贾云华默然不言。适朱樱捧茶而至,贾云华亲递与魏郎。魏郎谢道:「何烦亲递?」
贾云华道:「爱兄敬兄,礼宜如此。」魏郎渐渐挨身过来,贾云华退立数步道:
「今夕夜深,哥哥且返室,来宵有话再说。」遂道了「万福」而退。
次日夫人中酒不能起,晚间小姐果然私走出来到于东厢房,见魏郎道了「万
福」,闲话片时,见壁上琴道:「哥哥精于此耶?」魏郎道:「十四五时即究心
于此。闻小姐此艺最精,小生先鼓一曲,抛砖引玉,何如?」就除了壁上这张天
风环珮琴来鼓《关雎》一曲以动其心。小姐道:「吟揉绰注,一一皆精,但取声
太巧,下指略轻耳。」魏郎甚服其言,便请小姐试鼓一曲。云华鼓《雉朝飞》一
曲以答。魏郎道:「指法极妙,但此曲未免有淫艳之声。」云华道:「无妻之人,
其词哀苦,何淫艳之有?」魏郎道:「若非犊沐子之妻,安能造此妙手?」云华
无言,但微笑而已。此夕言谈稍洽,甚有情趣。忽夫人睡醒,呼小姐要人参汤。
小姐急去,魏郎茫然自失。枕上赋《如梦令》词一阕道:
明月好风良夜,忽梦楚王台下。云散雨难成,佳会又为虚话。吴也,误也,
睁著眼儿干罢。
次日魏郎起早,进问夫人安否,出来走到清凝阁少坐,内室无人。那时云华
正坐阁前低著头绣鞋,其双弯甚是纤小。魏郎闪身户外窥视。却被小丫鬟福福看
见,急急报与小姐。小姐大怒,要对夫人说知。魏郎恐惶道:「适才到夫人处问
安,迷路至此,兄妹之情,何忍便大怒耶?」小姐道:「男子无故不入中堂,怎
生好直造内室?倘被他人窥见,成何体面!自今以后,切勿如此。」魏郎连连谢
过不已。小姐笑道:「警戒哥哥下次耳,何劳深谢!」魏郎方知云华之狡猾也。
夫人一日遣春鸿捧茶与魏郎饮,魏郎又乘机得与春鸿再续前好,便求告春鸿
道:「你怎生做个方便则个?」春鸿道:
「你与小姐原有指腹为婚之约,况且郎才女貌,自然相得。我有白绫汗巾一
条在此,哥哥你写一首情词在上,看小姐怎生发付,便见分晓。」魏郎道:「言
之有理。」即忙提起笔来做首诗道:
鲛绡元自出龙宫。长在佳人玉手中。
留待洞房花烛夜,海棠枝在试新红。
诗题毕,付与春鸿。春鸿前走,魏郎随后。走至柏汛堂,小姐正在那里倚槛
玩庭前新柳,因诵辛稼奸词道:「莫去倚危栏,斜阳正在,烟柳断肠处。」魏郎
遽前抚其背道:「我更断肠也。」小姐道:「狂生又来耶?」魏郎道:「不得不
如此耳。」
小姐命春鸿去取茶,春鸿故意将汗巾坠于地下。小姐拾起看了,怒道:「何
无忌惮如此?」魏郎道:「我与你原自不同,指腹为婚,神明共鉴,不期夫人以
『兄妹』相称,竟有背盟之意。全赖你无弃我之心,方可谐百年之眷。今你又漠
然如土木相似,绝无哀怜之意,我来此两月,终日相对,真眼饱肚中饥也。若再
如此数月,我决然一命休矣。你何忍心如此!」
小姐闻言叹息道:「哥哥之言差矣。我岂土木之人,指腹为婚,此是何等样
盟誓!今母亲并不提起『婚姻』二字,反以『兄妹』相称,定因兄是异乡之人,
不肯将奴家嫁与哥哥。奴家自见哥哥以来,忘食忘寝,好生牵肠挂肚,比兄之情
更倍,但以异日得谐秦晋,终身为箕帚之妾,偕老百年,乃妾之愿。若草草苟合,
妾心决不愿也。」魏郎道:「说得好自在话儿,若必待六礼告成,则我将为家中
之人矣。」小姐闻之,心生狐疑之间。忽夫人见召,魏郎慌张而出。
次日,小姐著春鸿将一纸付与魏郎,魏郎拆开来看了,内一诗道:
春光九十恐无多,如此良宵莫浪过。
寄与风流攀桂客,直教今夕见姮娥。
魏郎见了,欢喜不胜,举手向天作谢,磨枪备剑,预作准备,巴不得登时日
落西山,顷刻撞钟发擂。争奈何先生处一个凑趣的朋友金在熔走来探望,强拖魏
郎到湖上妓家秀梅处饮酒。魏郎假推有疾。那金在熔不顾死活,一把拖出,魏郎
只得随了他去,到了秀梅之处,秀梅见魏郎风姿典雅,大杯奉著魏郎。魏郎一心
牵挂著小姐,只是不饮,怎当得秀梅捉住乱灌,一连灌了数杯,魏郎大醉如泥,
出得秀梅之门,一步一跌而回。走入东厢房门,便一交睡倒在石栏杆地上。
那时月明,小姐乘夫人睡熟,悄悄走出闺门来赴约,不意魏郎酣寝,酒气逼
人,呼之不醒,乃怅然入室,取笔书绝句一首于几上道:
暮雨朝云少定踪,空劳神女下巫峰。
襄王自是无情者,醉卧月明花影中。
题毕而进。天明酒醒,魏郎见几上这首诗,懊恨无及,自恨为妓秀梅所误,
赓韵和一首道:
飘飘浪迹与萍踪,误入蓬莱第一峰。
凡骨未仙尘俗在,罡风吹落醉乡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