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六卷 贾娉娉再生缔前盟(第3页)
魏郎懊恨之极,再无便可乘,适值平章忌辰,夫人往西邻姚恭恕长者家附荐
佛事,以邀冥福,做三昼夜功德。夫人出门,吩咐小姐料理家事,锁闭门户。说
罢出门而去。
说话的,你道这夫人好生疏虞,怎生放著两个孤男寡女在家,可不是自开他
一个婚媾的门户了!只因这小姐少年老成,一毫不苟言、不苟笑,闺门严肃,整
整有条,中门之外,未尝移步,因此并不疑心到这件事上。然毕竟是疏虞之处。
夫人方才出门,那魏郎就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,一刻也蹲坐不牢,乘机闯入秀房,
要做云雨之事。小姐恐为丫鬟等所知,不成体面,断然不肯道:「百年之事在此
一旦,岂得草草?妾晚间当明烛启门,焚香以俟。」魏朗应允。
至暮,小姐吩咐众仆道:「夫人不在,妆等各宜小心火烛早睡,男人不许擅
入中堂,女人不许出外。」众人莫不拱听。
又调开朱樱、春鸿另睡一处。朱樱、春鸿也知小姐之意,各人走开,让他方
便。魏郎更余天气蹑步而进,从柏汛堂后转过横楼,有两条路,不知何路可达。
正在迟疑之间,忽然异香一了阵扑鼻而来,魏郎寻香而往,但见绿窗半启,绛烛
高烧,香气氤氲之中,立著那位仙子,上服紫罗衫,下著翠绫裙,自拈沉香放于
金雀尾炉中。闻得魏郎步履声,出户而迎,延入室内。室内怎么光景:
室中安黑漆罗钿屏风 ,红罗圈金杂彩绣帐。 左有一剔红矮几,几上盛
绣鞋二双,弯弯如莲瓣,仍以锦帕覆其上﹔右有铜丝梅花笼,悬收香鸟一只。东
壁上挂二乔并肩图,西壁挂美人梳头歌。壁上犀皮韦相对,一放笔砚文房具,一
放妆奁梳掠具。小花瓶插海棠一枝。花笺数幅,玉镇纸一枚。对房则藕丝吊窗,
下作船轩,轩外缭以彩墙。墙内叠石为台,上种牡丹数本。佳花异草,丛错相间。
距台二尺许,砖甃一方池,池中金鱼数十尾,护阶草笼罩其上。
说不尽那室中精致。魏郎那有闲心观玩,便推小姐入于彩帐之内,笑解罗衣,
态有余妍,半推半就。花心才折,桃浪已翻,娇声宛转,甚觉不堪。事毕,以白
绫帕拂拭道:「真可谓『海棠枝上试新红』也。」小姐道:「贱妾陋躯今日为兄
所破,甚觉惭愧。因原有指腹为婚之约,愿以今日之事始终如一,偕老百年,毋
使妾异日为章台之柳,则万幸矣。倘不如愿,当坠楼赴水以死,断不违背盟言也。」
魏郎道:「今日之事,死生以之,不必过虑。」遂于枕上口占《唐多令》一阕以
赠道:
深院锁幽芳。三星照洞房。蓦然间,得效鸾凰。
烛下诉情犹末了,开绣帐,解衣裳。新柳未舒黄,枝柔那耐霜?耳畔低声频
付嘱,偕老事,好商量。
小姐亦依韵酬一阕道:
少小惜红芳,文君在绣房。幸相如赋就求凰。此夕偶谐云雨事,桃浪起,湿
衣裳。从此退蜂黄,芙蓉愁见霜。海誓山盟休忘却,两下里,细思量。
从此往来频数,无夕不欢。只有朱樱未曾到手,魏郎恐怕漏泄了这段春光,
也把他摸上了。从此三人同心,只瞒得老夫人。况且老夫人老眼昏花,十分照料
不著,更兼日在佛阁之内诵经念佛,落得这一双两好,且自快心乐意。
不期光阴易过,夏暑将残,萧夫人及二兄书来催回乡试,彼此好生伤叹。魏
郎道:「我要这『功名』二字何用?」小姐道:「『功名』二字,亦不可少,倘
你去得了驷马高车而来,我母亲势利,或者将奴家嫁你,亦未可知。」次日夫人
备酒筵饯行,小姐亦在座上。晚间待夫人睡熟,走出来与魏郎送别。
好生凄楚,絮絮叨叨,泪珠满脸。魏郎再三慰安道:「切勿悲啼,好自保重。」
小姐道:「兄途中谨慎,早早到家,有便再来,勿为长往。妾丑陋之身,乃兄之
身也,幸念旧盟。」说罢而别。次日遂叫春鸿送出青苎丝履一双、绫袜一緉为赠,
并书一封道:
薄命妾娉再拜寓言兄前:娉薄命,不得奉侍左右为久计。今马首欲东,无可
相赆,手制粗鞋一双、绫袜一緉,聊表微意。庶履步所至,犹妾之在足下也。悠
悠心事,书不尽言。伏褚缄词,涕泪交下。不具。
魏郎览毕,坠泪而已,遂锁于书笈之中。一边收拾起身,把日前窗上所题诗
句尽数涂抹。一路回去,凡道中风晨月夕,水色山光,触目伤心。
到家之日,已将入试之时,遂同二兄进场。他一心只思量著贾云华小姐,那
里有心相去做什么文字,随手写去,平平常常,绝无一毫意味,恨不得写一篇「相
思经」在内,有什么好文字做将出来?怎如自己极不得意文字,那试官偏生得意,
昏了眼睛,歪了肚皮,横了笔管,只顾圈圈点点起来。
二兄用心敲打之文反落榜后。果是:
著意栽花花不活,无心插柳柳成荫。
魏鹏领瞭高荐,势利场中,贺客填门,没一个不称赞他文字之妙,说如此锦
绣之文自然高中。魏鹏自己心上明白,暗暗付之一笑而已。同年相约上京会试,
魏郎托病不赴,只思到杭州以践宿约,怎当得母亲、二兄不容,催逼起身,魏郎
不得已恨恨而去。会场中也不过随手写去,做篇虚应故事之文。偏生虚应故事之
文,瞎眼试官中意,又圈圈点点起来,说他文字稳稳当当,不犯忌讳,不伤筋动
骨,是平正举业之文,竟中高第﹔廷试又在甲榜,擢应举翰林文字。
魏郎虽然得了清要之官,争奈一心想著云华,情愿补外官,遂改江浙儒学副
提举,甚是得意。归到襄阳拜了母兄,迳赴钱塘,需次待阙。首具袍笏拜夫人于
堂,夫人叫儿子灵昭并小姐出来拜见,魏郎见了小姐,两目相视,悲喜交集,却
又不敢多看。夫人对小姐道:「魏兄高第显官,人间盛事,汝即是妹,当以一杯
致贺。」小姐遂酌酒相劝,极欢而罢。夫人道:「幸未到官,仍旧寓此可也。」
这一句说话单单搔著了魏郎胸中之念,好生畅快。才到得一二日,又是朱樱、春
鸿二人做线,引了魏郎直入洞房处再续前盟,终日鸾颠凤倒,连朱樱、春鸿二人
一齐都弄得个畅哉。
一日,后园池中有并蒂荷花二朵,一红一白。夫人因有此瑞,遂置酒池上,
命魏郎、灵昭、小姐三人赏花,且对灵昭道:「并蒂荷花是人世之大瑞,莫不是
你今秋文战得捷之兆!
可赋一诗以见志。魏郎如不弃,亦请赋一首。」二人俱赋一首,夫人称赞魏
郎,要小姐也赋一首。小姐遂口占《声声慢》一词,魏郎看了道:「风流俊媚,
真女相如也。」小姐连称不敢而散。魏郎愈加珍重,遂为《夏景闺情》十首,以
寄云华道:
香闺晓起泪痕多,倦理青丝发一窝。
十八云鬓梳掠遍,更将鸾镜照秋波。
侍女新倾盥面汤,轻裘雪腕立牙 。
都将隔宿残脂粉,洗在金盆彻底香。
红棉拭镜照窗纱,画就双蛾八字斜。
莲步轻移何处去?阶前笑折石榴花。
深院无人刺绣慵,闲阶自理凤仙丛。
银盆细捣青青叶,染就春葱指甲红。
薰风无路入珠帘,三尺冰绡怕汗黏。
低唤小鬓推绣户,双弯自濯玉纤纤。
爱唱红莲白藕词,玲珑七窍逗冰姿。
只缘味好令人羡,花未开时已有丝。
雪为容貌玉为神,不遣风尘浣此身。
顾影自怜还自叹,新妆虽好为何人?
月满鸿沟信有期,暂抛残锦下鸣机。
后园红藕花深处,密地偷来自浣衣。
明月婵娟照画堂,深深再拜诉哀肠。
怕人不敢高声语,尽是慇懃一炷香。
阔幅罗裙六叶栽,好怀知为阿谁开?
温生不带风流性,辜负当年玉镜台。
魏郎与小姐终日暗地取乐,争奈好事多磨,乐极悲生,忽萧夫人讣音到,魏
郎痛哭,自不必说。一边要回家去丁忧,思量一去三年,就里变更不一,急急要
说定了小姐亲事。遂浼边孺人转说道:「昔日魏郎与小姐两家指腹为婚,一言已
定,千古不易,前日萧夫人书来,专为两家儿女长大,特来求请婚期。从来圣人
道:『自古皆有死,民无信不立。』天地鬼神断不可欺。今魏郎既已登第,与小
姐宜为配偶,一个相公,一个夫人,恰是天生地长的一般。如今萧夫人虽死,盟
言终在。
魏郎要回家守制,一去三年,愿夫人不弃前盟,将小姐配与,回家守制。如
其不然,一言约定,待彼三年服满而来成亲亦可。夫人以为何如?」夫人道:「我
非违弃前盟,奈山遥水远,异乡不便。我只此一女,时刻不见尚且思念,若嫁他
乡,终年不得一见,宁死不忍。前日萧夫人书来,我难以回答,在魏郎面前,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