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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六卷 贾娉娉再生缔前盟(第4页)

绝口不谈及此事,只以兄妹之礼相见。今魏郎高科,宦途升转,必要携去。我老

人家怎生割舍,况我年老,光阴有限,在我膝下有得几时?不如嫁与本处之人,

可以朝朝夕夕相见,不消费我老人家悬念。况且魏郎年少登科,自有佳人作配,

魏郎不愁无妻,我却愁无女也,烦孺人为我委曲辞之可也。」

边孺人对魏郎说了,惊得魏郎面色如土,只得跪告边孺人道:「指腹为婚,

更与冰人月老议亲之事不同,夫人岂以母亲已死便欲弃盟誓耶?孺人为我再三一

言,不忘结草衔环之报。」边孺人只得又对夫人再三劝解,夫人执意不回。魏郎

大哭道:「死生从此别矣。」只得收拾起身。

一边小姐得知这个消息,哭得死而复生,几番要寻自尽,被春鸿二人苦劝。

走出相别,哭得两目红肿,声音呜咽,一句也说不出,连春鸿二人都哽塞不住。

小姐停了一会,方才出声道:「平日与兄一日不见,尚且难堪,何况守制三年,

远离千里?既不谐伉丽,从此便为路人。吾兄节哀顺变,保全金玉之躯,服阕上

官,别议佳偶,宗祧为重,勿久鳏居。妾自命薄,不能与兄长为夫妇,但既以身

与兄,岂能异日复事他人?妾以死自誓而已,勿以妾为深念。」次日,乃破匣中

鸾镜,断所弹琴上冰弦,并前时手帕,付与魏郎。果是:

情到不堪回首处,一齐交付与东风。

魏郎接了,置于行李之中。夫人置酒饯别,命小姐出送,小姐哭得两目红肿,

出来不得,托言有疾。魏郎亦不愿云华出来,愈增伤感,垂泪而去。

不说魏郎归到襄阳守制,且说灵昭是年果中浙江乡试,明年连捷春榜,授陕

西咸宁知县,遂同母亲、姐姐上任。那云华自别魏郎之后,终日饮恨,染成一病,

柳憔花悴,玉减香消,好生凄惨。况且一路上道途辛若,到县数十日,奄奄将死。

夫人慌张,不知致病之由,将春鸿细细审问,方知是为著魏郎之故,懊恨无及,

早知如此,何不配与魏郎,屈断了这块心头肉。只得好言劝解道:「待你病好,

断然嫁与魏郎罢了。」怎知病入膏肓,已无可救之法,果然是《牡丹亭记》道:

怕树头树尾,不到的五更风。和俺小坟边立断肠碑一统,怎能够月落重生灯

再红!

不数日,竟一病而亡了。夫人痛哭,自不必说。灵昭把小姐棺木权厝于开元

寺僧舍,期任满载归。

适值县有大盗逃到襄阳,官遣康铧到彼捕盗。春鸿遂出小姐所作之诗,遗命

叫人寄去与魏郎,遂乘便付与康铧。灵诏得知,拆开来一看,乃集唐诗成七言绝

句十首,与魏郎为永诀之词也。夫人看了道:「人都为他死了,生前既违其志,

死后岂可又背其言乎?」遂命寄去。魏郎接了康铧寄来之诗,拆开来一看,其诗

道:

两行情泪雨前流,千里佳期一夕休。

倚柱寻思倍懊恨,寂寥灯下不胜愁。

相见时难别亦难,寒潮惟带夕阳还。

钿蝉金雁皆零落,离别烟波伤玉颜。

倚阑无语倍伤情,乡思撩人拔不平。

寂寞闲庭春又晚,杏花零落过清明。

自从消瘦减容光,云雨巫山枉断肠。

独宿孤房泪如雨,秋宵只为一人长。

纱窗日落渐黄昏,春梦无心只似云。

万里关山音信断,将身何处更逢君。

一身憔悴对花眠,零落残魂倍黯然。

人面不知何处去,悠悠生死别经年。

真成薄命久寻思,宛转蛾眉能几时?

汉水楚云千万里,留君不住益凄其。

魂归冥漠魄归泉,却恨青娥误少年。

三尺孤坟何处是,每逢寒食亦潸然。

物换星移几度秋,鸟啼花落水空流,人间何事堪惆怅,贵贱同归土一丘。

一封书寄数行啼,莫动哀吟易惨凄。

古往今来只如此,几多红粉委黄泥。

魏郎看了,得知凶信,哭得死而复生,遂设位祭奠,仰天誓道:「子既为我

捐生,我又何忍相负。唯有终身不娶,以慰芳魂耳!」作祭文道:

呜呼!天地既判,即分阴阳,夫妇假合,人道之常﹔从一而终,是谓贤良。

二三其德,是日淫茺。

昔我参政,暨先平章,僚友之好,金兰其芳﹔施及寿母,与余先堂,义若姐

妹,闺门颉颃。适同有妊,天启厥祥,指腹为誓,好音瑯瑯。乃生君我,二父继

亡。君留新水,我返荆襄,彼此阔别,各天一方。

日月流迈,逾十五霜,千里跋涉,访君钱塘。佩服慈训,初言是将,冀遂口

约,得偕姬姜。姻缘浅薄,遂堕荒唐,一斥不复,竟尔参商。呜呼!君为我死,

我为君伤!天高地厚,莫诉哀肠。玉容月貌,死在谁旁?断弦破镜,零落天光,

人非物是,徒有涕滂。

悄悄寒夜,隆隆朝阳,佳人何在?令德难忘。曷以招子?谁为巫阳?曷以慰

子?鳏居空房!庶几斯语,闻于泉壤﹔岘山郁郁,汉水汤汤,山倾水竭,此恨未

央!呜呼小姐!来举予筋。尚飨。

不觉光阴似箭,转眼间魏郎已经服满赴都,恰也升陕西儒学正提举,阶奉议

大夫。那时贾灵昭尚未满任,魏郎方得相见,升堂拜母,而夫人益老矣。彼此相

见,不胜悲感。春鸿、朱樱益增伤叹。

魏郎问小姐殡宫所在,即往恸哭,以手拍棺叫道:「云华知魏寓言在此乎?

想你精灵未散,何不再生以副我之望耶?」

恸哭而回。

是夕宿于公署,似梦非梦,仿佛见云华走来,魏郎忘记他已死,便一把搂住。

云华道:「郎君勿得如此!妾死后,阴府以我无过,命入金华宫掌笺奏之任,今

又以郎君不娶之义以以为有义,不可使先参政盛德无后,将命我还魂,而屋舍已

坏。今欲借尸还魂,尚未有便,数在冬末,方可遂怀,那时才得团圆也。」说毕,

忽然乘风飞去。魏郎惊觉,但见淡月侵帘,冷风拂面,四顾凄然而已。遂成《疏

帘淡月》词一阕道:

溶溶皓月,从前岁别来,几回圆缺。何处凄凉,怕近暮秋时节。花颜一去终

成诀,洒西风,泪流如血。美人何在?忍看残镜,忍看残殃!忽今又梦里,陡然

相见,手携肩接﹔微启朱唇,耳畔低声儿说:

「冥君许我还魂也,教我同心罗带重结。」醒来惊怪,还疑又信,枕寒灯灭。

魏郎到任,不觉已到冬天。有长安丞宋子璧,一个女子姿容绝世,忽然暴死,

但心头甚暖,不忍殡殓。三日之后,忽然重活起来,不认父母,道:「我乃贾平

章之女,名娉娉,字云华,是咸宁县贾灵昭之姐,死已二年,阴司以我数当还魂,

今借汝女之尸,其实非汝女也。」父母见他声音不类,言语不同,细细盘问,那

女子定要到咸宁县见母亲、哥哥,父母留他不住。那咸宁县与长安公廨恰好相邻,

只得把女子抬到县堂,女子迳走进拜见夫人、哥哥,备细说还魂之事。夫人与哥

哥听他言语声音,举止态度无一不像。呼叫春鸿、朱樱,并索前日所遗留之物,

都一毫不差,方信果是还魂无疑。宋子璧与妻陈氏不肯舍这个女子,定要载他回

去。女子大怒道:

「身虽是你女儿身体,魂是贾云华之魂,与你有何相干,妄认他人女为女耶?」

宋家夫妇无计,只得叹息而回。

夫人道:「此天意也。」即报与魏郎,魏郎即告诉夫人梦中之事。于是复缔

前盟,重行吉礼,魏郎新迎,夫人往送,春鸿、朱樱都随小姐而来。正是:

一女变作二女,旧人改作新人。

宋子璧夫妻一同往送,方知其女名为「月娥」。提举廨宇后堂旧有匾额名「洒

雪堂」,盖取李太白诗「清风洒兰雪」之义,为前任提举取去,今无矣。方悟当

日伍相祠中梦兆,上句指成婚之地,下句指其妻之名。魏郎遂遍告座上诸人,知

神言之验。此事喧传关中,莫不叹异。

魏郎与月娥产三子,都为显官。魏郎封为太禧宗禋院使兵部尚书,年八十三

卒。月娥封郡国夫人,寿七十九而殁。平昔吟咏赓和之诗共A余篇,题曰《唱

随集》有诗为证:

《还魂记》载贾云华,尽拟《娇红》意未除。删取烦言除剿袭,清歌一曲叶

琵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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