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九卷 蔡小姐忍辱报仇(第4页)
胡悦止剩得一双空手,日逐所需,渐渐欠缺,寄书回家取索盘缠,老婆正
恼著他,那肯应付分文,自此流落京师,逐日东走西撞,与一班京花子合了伙
计,骗人财物。
一日商议要大大寻一注东西,但没甚为由,却想到瑞虹身上,要把来认作
妹子,做个美人局。算计停当,胡悦又恐瑞虹不肯,生出一段说话哄他道:「我
向日指望到此,选得个官职,与你去寻访仇人﹔不道时运乖蹇,相知已死,又
被那天杀的骗去银两,沦落在此,进退两难。欲待回去,又无处设法盘缠。昨
日与朋友们议得个计策,倒也尽通。」瑞虹道:
「是甚计策?」胡悦道:「只说你是我的妹子,要与人为妾﹔倘有人来相
看,你便见他一面。等哄得银两到手,连夜悄然起身,他们那里来寻觅?顺路
先到淮安,送你到家,访问强徒,也了我心上一件事情。」瑞虹初时本不欲得,
次后听说顺路送归家去,方才许允。胡悦讨了瑞虹一个「肯」字,欢喜无限,
教众光棍四处去寻主顾。正是:
安排地网天罗计,专待落坑堕堑人。
话分两头。却说浙江温州府有一秀士,姓朱名源,年纪四旬以外,尚无子
嗣。娘子几遍劝他娶个偏房。朱源道:「我功名淹蹇,无意于此。」其年秋榜
高登,到京会试,谁想文福未齐,春闱不第,羞归故里,与几个同年相约,就
在京中读书,以待下科。那同年中晓得朱源还没有儿子,也苦劝他娶妾。朱源
听了众人说话,教人寻觅。刚有了这句口风,那些媒人互相传说,几日内便寻
下若干头脑,请朱源逐一相看择拣,没有个中得意的。那众光棍缉著那个消息,
即来上桩,夸称得瑞虹姿色绝世无双,古今罕有。哄动朱源期下日子,亲去相
看。此时瑞虹身上衣服,也不十分整齐,胡悦教众光棍借来妆饰停当。众光棍
引了朱源到来,胡悦向前迎接,礼毕就坐,献过一杯茶,方请出瑞虹站在遮堂
门边。朱源走上一步,瑞虹侧著身子,道个万福。朱源即忙还礼。用目仔细一
觑,端的娇艳非常,暗暗喝彩道:「真好个美貌女子!」瑞虹也见朱源人材出
众,举止闲雅,暗道:「这官人倒好个仪表,果是个斯文人物。但不知甚么晦
气,投在网中。」心下存了个懊悔之念。略站片时,转身进去。众光棍从旁衬
道:「相公,何如?可是我们不说谎么?」朱源点头微笑道:「果然不谬。可
到小寓议定财礼,择吉行聘便了。」道罢起身,众人接脚随去,议了一百两财
礼。
朱源也闻得京师骗局甚多,恐怕也落了套儿,讲过早上行礼,到晚即要过
门。众光棍又去与胡悦商议。胡悦沉吟半晌,生出一个计。只恐瑞虹不肯,教
众人坐下,先来与他计较道:「适来这举人已肯上桩,只是当日便要过门,难
做手脚。
如今只得将计就计,依著他送你过去。少不得备下酒肴,你慢慢饮至五更
时分,我同众人便打入来,叫破地方,只说强占有夫妇女,就引你回来,声言
要往各衙门呈告。想他是个举人,怕干碍前程,自然反来求伏。那时和你从容
回去,岂不美哉!」瑞虹闻言,愀然不乐,答道:「我前生不知作下甚业,以
至今世遭许多磨难!如何又作恁般没天理的事害人?这个断然不去。」胡悦
道:「娘子,我原不欲如此,但出于无奈,方走这条苦肉计。千万不要推托!」
瑞虹执意不从。胡悦就双膝跪下道:「娘子,没奈何将就做这一遭,下次再不
敢相烦了。」
瑞虹被逼不过,只得应允。胡悦急急跑向外边,对众人说知就里。众人齐
称妙计,回复朱源,选起吉日,将银两兑足,送与胡悦收了。众光棍就要把银
两分用,胡悦道:「且慢著,等待事妥分也未迟。」到了晚间,朱源叫家人雇
乘轿子,去迎瑞虹,一面吩咐安排下酒馔等候。不一时,已是娶到。两下见过
了礼,邀入房中,叫家人管待媒人酒饭,自不必说。
单讲朱源同瑞虹到了房中,瑞虹看时,室中灯烛辉煌,设下酒席,朱源在
灯下细观其貌,比前倍加美丽,欣欣自得,道声:「娘子请坐。」瑞虹羞涩,
不敢答应,侧身坐下。朱源叫小厮斟过一杯酒,恭恭敬敬递至面前放下,说道:
「小娘子,请酒。」瑞虹也不敢开言,也不回敬。朱源知道他是怕羞,微微而
笑,自己斟上一杯,对席相陪。又道:「小娘子,我与你已为夫妇,何必害羞!
多少饮一盏儿,小生候干。」瑞虹只是低头不饮。朱源想道:「他是个女儿家,
一定见小厮们在此,所以怕羞。」即打发出门外,掩上门儿,走至身边道:「想
是酒寒了,可换热的饮一杯,不要拂了我的敬意。」遂另斟一杯,递与瑞虹。
瑞虹看了这个局面,转觉羞惭,蓦然伤感。想起幼时父母何等珍惜,今日
流落至此,身子已被玷污,大仇又不能报,又强逼做这般丑态骗人,可不辱没
祖宗。柔肠一转,泪珠簌簌乱下。朱源看见流泪,低低道:「小娘子,你我千
里相逢,天缘会合,有甚不足,这般愁闷?莫不宅上有甚不堪之事,小娘子记
挂么?」连叩数次,并不答应。觉得其容转戚。朱源又道:「细观小娘子之意,
必有不得已事,何不说与我知,倘可效力,决不推故。」瑞虹又不则声。朱源
倒没个理会,只得自斟自饮。吃够半酣,听谯楼已打二鼓了。朱源道:「夜深
了,请歇息罢。」瑞虹也全然不睬。朱源又不好催逼,倒走去书桌上,取过一
本书儿观看,陪他同坐。瑞虹见朱源慇懃相慰,不去理他,并无一毫慢怒之色,
转过一念道:「看这举人倒是个盛德君子。我当初若遇得此等人,冤仇申雪久
矣。」又想道:
「我看胡悦这人,一味花言巧语,若专靠在他身上,此仇安能得报?他今
明明受过这举人之聘,送我到此,何不将计就计,就跟著他,这冤仇或者倒有
报雪之期?」左思右想,疑惑不定。
朱源又道:「小娘子请睡罢。」瑞虹故意又不答应。朱源依然将书观看。
看看三鼓将绝,瑞虹主意已定。朱源又催他去睡,瑞虹才道:「我如今方才是
你家的人了。」朱源笑道:「难道起初还是别家的人么?」瑞虹道:「相公那
知就里。我本是胡悦之妾,只因流落京师,与一班光棍生出这计,哄你银子。
少顷即打入来,抢我回去,告你强占良人妻女。你怕干碍前程,还要买静求安。」
朱源闻言大惊道:「有恁般异事!若非小娘子说出,险些落在套中。但你既是
胡悦之妾,如何又泄漏与我?」瑞虹哭道:「妾有大仇未报,观君盛德长者,
必能为妾伸雪,故愿以此身相托。」朱源道:「小娘子有何冤抑,可细细说来,
定当竭力为你图之。」瑞虹乃将前后事泣诉,连朱源亦自惨然下泪。
正说之间,已打四更。瑞虹道:「那一班光棍,不久便到﹔
相公若不早避,必受其累。」朱源道:「不要著忙。有同年寓所,离此不
远,他房屋尽自深邃。且到那边暂避过一夜,明日另寻所在,远远搬去,有何
患哉!」当下开门,悄地唤家人点起灯火,迳到同年寓所,敲开门户。那同年
见半夜而来,又带著个丽人,只道是来历不明的,甚以为怪。朱源一一道出。
那同年即移到外边去睡,让朱源住于内厢。一面叫家人们相帮,把行李等
件,尽皆搬来,止存两间空房。不在话下。
且说众光棍一等瑞虹上轿,便逼胡悦将出银两分开,买些酒肉,吃到五更
天气,一齐赶至朱源寓所,发声喊打将入去。只见两间空屋,那有一个人影。
胡悦倒吃了一惊,说道:
「他如何晓得,预先走了?」对众光棍道:「一定是你们倒勾结来捉弄我
的,快快把银两还了便罢!」众光棍大怒,也翻转脸皮,说道:「你把妻了卖
了,又要来打抢,反说我们有甚勾当,须与你干休不得!」将胡悦攒盘打够半
死。恰好五城兵马经过,结扭到官,审出骗局实情,一概三十,银两追出入官,
胡悦短递回籍。有诗为证:
牢笼巧设美人局,美人原不是心腹。
赔了夫人又打臀,手中依旧光陆秃。
且说朱源自娶了瑞虹,彼此相敬相爱,如鱼似水。半年之后,即怀六甲。
到得十月满足,生下一个孩子,朱源好不喜欢,写书报知妻子。光阴迅速,那
孩子早又周岁。其年又值会试,瑞虹日夜向天祷告,愿得丈夫黄榜题名,早报
蔡门之仇。场后开榜,朱源果中了六十九名进士,殿试三甲,该选知县。恰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