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九卷 蔡小姐忍辱报仇(第5页)
武昌县缺了县官,朱源就讨了这个缺,对瑞虹道:「此去仇人不远,只怕他先
死了,便出不得你的气。若还在时,一个个拿来沥血祭献你的父母,不怕他走
上天去。」瑞虹道:「若得相公如此用心,奴家死亦瞑目。」朱源一面先差人
回家,接取家小,在扬州伺候,一同赴任。一面候吏部领凭。不一日领了凭限,
辞朝出京。
原来大凡吴、楚之地作官的,都在临清张家湾雇船,从水路而行,或迳赴
任所,或从家乡而转,但从其便。那一路都是下水,又快又稳﹔况带著家小,
若没有勘合脚力,陆路一发不便了。每常有下路粮船运粮到京,交纳过后,那
空船回去,就揽这行生意,假充座船,请得个官员坐舱,那船头便去包揽他人
货物,图个免税之利,这也是个旧规。却说朱源同了小奶奶到临清雇船,看了
几个舱口,都不称怀,只有一只整齐,中了朱源之意。船头递了姓名手本,磕
头相见。管家搬行李安顿舱内,请老爷奶奶下船。烧了神福,船头指挥众人开
船。瑞虹在舱中,听得船头说话,是淮安声音,与贼头陈小四一般无二。问丈
夫什么名字,朱源查那手本写著:
「船头吴金叩首。」姓名都不相同,可知没相干了。再听他声音,越听越
像,转展生疑,放心不下,对丈夫说了,假托吩咐说话,唤他近舱。瑞虹闪于
背后厮认,其面貌又与陈小四无异﹔只是姓名不同,好生奇怪。欲待盘问,又
没个因由。偶然这一日,朱源的座师船到,过船去拜访。那船头的婆娘进舱来
拜见少奶,送茶为敬。瑞虹看那妇人:
虽无十分颜色,也有一段风流。
瑞虹有心问那妇人道:「你几岁了?」那妇人答道:「二十九岁了。」又
问:「那里人氏?」答道:「池阳人氏。」瑞虹道:
「你丈夫不像个池阳人。」那妇人道:「这是小妇人的后夫。」瑞虹道:
「你几岁死丈夫的?」那妇人道:「小妇人夫妇为运粮到此,丈夫一病身亡。
如今这丈夫是武昌人氏,原在船上做帮手,丧事中亏他一力相助。小妇人孤身
无倚,只得就从了他,顶著前夫名字,完这场差使。」瑞虹问在肚里,暗暗点
头,将香帕赏他,那妇人千恩万谢的去了。瑞虹等朱源下船,将这话述与他听
了:「眼见吴金即是陈小四,正是贼头!」朱源道:
「路途之间,不可造次,且忍耐他到地方上施行,还要在他身上追究余党。」
瑞虹道:「相公所见极明,只是仇人相见,分外眼睁,这几日如何好过!」恨
不得借滕王阁的顺风,一阵吹到武昌。
饮恨亲冤已数年,枕戈思报叹无缘。
同舟敌国今相遇,又隔江山路几千。
却说朱源舟至扬州,那接取大夫人的还未曾到,只得停泊码头等候。瑞虹
心上一发气闷。等到第三日,忽听得岸上鼎沸起来。朱源教人问时,却是船头
与岸上两个汉子扭做一团厮打。只听得口口声声说道:「你干得好事!」朱源
见小奶奶气闷,正没奈何,今番且借这个机会,敲那贼头几个板子,权发利市。
当下喝教水手:「与我都拿过来!」原来这班水手,与船头面和意不和,也有
个缘故:当初陈小四缢死了瑞虹,弃船而逃,没处投奔,流落到池阳地面,偶
值吴金这只粮船起运,少个帮手,陈小四就上了他的船。见吴金老婆像个爱吃
枣儿汤的,岂不正中下怀,一路行奸卖俏搭识上了。两个如胶似漆,反多那老
公碍眼。船过黄河,吴金害了个寒症,陈小四假意慇懃,取药调治。那药不按
君臣,一服见效,吴金死了。妇人身边取出私财把与陈小四,只说借他的东西,
断送老公。过了一两个月,又推说欠债无偿,就将身子白白的嫁了他。虽然备
些酒食,暖住了众人,却也心中不伏。为此缘由,所以面和意不和。听得舱里
叫一声「都拿过来」,蜂拥的上岸,把两个人一齐扣下船来,跪于将军柱边。
朱源问道:
「为何厮打?」船头禀道:「这两个人原是小人合本撑船伙计,因盗了资
本,背地逃走,两三年不见面,今日天遣相逢,小人与他取讨,他倒图赖小人,
两个来打一个,望老爷与小人做主。」朱源道:「你二人怎么说?」两个汉子
道:「小人并没此事,都是一派胡言。」朱源道:「难道一些影儿也没有,平
地就厮打起来?」那两个汉子道:「有个缘故。当初小的们虽然与他合本撑船,
只为他迷恋了个妇女,小的们恐误了生意,把自己本钱收起,各自营运,并不
曾欠他分毫。」朱源道:
「你两个叫什么名字?」那两个汉子不曾开口,倒是陈小四先说道:「一
个叫沈铁甏,一个叫秦小圆。」朱源却待再问,只见背后有人扯拽,回头看时,
却是丫鬟,悄悄传言,说道:
「小奶奶请老爷说话。」朱源走进后舱,见瑞虹双行流泪,扯住丈夫衣袖,
低声说道:「那两个汉子的名字,正是那贼头一伙同谋打劫的人,不可放他走
了。」朱源道:「原来如此。事到如今,等不得到武昌了。」慌忙写了名帖,
吩咐打轿,喝叫地方,将三人一串儿缚了,自去拜扬州太守,告诉其事。太守
问了备细,且教把三个贼徒收监,次日面审。朱源回到船中,众水手已知陈小
四是个强盗,也把谋害吴金的情节,细细禀知。朱源又把这些缘由备写一封书
帖,送与太守,并求究问余党。太守看了,忙出飞签,差人拘那妇人,一并听
审。
扬州城里传遍了新闻,又是盗案,又是奸淫事情,有妇人在内,那一个不
来观看,临审之时,府前好不热闹。正是:
好事不出门,恶事传千里。
却说太守坐堂,吊出三个贼徒,那妇人也提到了,跪于阶下。陈小四见那
婆娘也到,好生惊怪,道:「这厮打小事,如何连累家属?」只见太守却不叫
吴金名字,竟叫:「陈小四!」
吃这一惊非小。凡事逃那实不过,叫一声不应,再叫一声不得不答应了。
太守相公冷笑一声道:「你可记得三年前蔡指挥的事么?天网恢恢,疏而不漏。
今日有何理说!」三个人面面相觑,却似鱼胶黏口,一字难开。太守又问:「那
时同谋还有李癞子、白满、胡蛮二、凌歪嘴、余蛤*.,如今在那里?」陈小四
道:「小的幼习水手趁食,不合误投歹船。至于谋劫之夜,小的睡熟,实不知
情,及至醒时,众盗分账各窜,只得奔投远方,偶遇吴金船上缺人,招留在船。
后因吴金病死,他妻子赘我,顶名运船度日。」话未辩完,太守道:「谁许闲
话!只问你那几个贼徒,今在何处?」秦小圆说:「当初分了金帛,四散去了。
闻得李癞子、白满随著山西客人,贩买绒货﹔胡蛮二、凌歪嘴、余蛤*.三人,
逃在黄州撑船过活,小的们也不曾相会。」太守相公又叫妇人上前问道:「你
与陈小四奸密,毒杀亲夫,遂为夫妇,这也是没得说了。」妇人方欲抵赖,只
见阶下一班水手都上前禀话,如此如此,这般这般,说得那妇人顿口无言。太
守相公大怒,喝教选上号毛板,不论男妇,每人且打四十,打得皮开肉绽,鲜
血直流。当下录了口词,三个强盗通问斩罪,那妇人问了凌迟。齐上刑具,发
下死囚牢里。一面出广捕,挨获白满、李癞子等。太守问了这桩公事,亲到船
上答拜朱源,就送审词与看。朱源感谢不尽。瑞虹闻说,也把愁颜放下七分。
又过几日,大奶奶已是接到。瑞虹相见,一妻一妾,甚是和睦。大奶奶又
见儿子生得清秀,愈加欢喜。不一日,朱源于武昌上任,管事三日,便差的当
捕役缉访贼党胡蛮二等。
果然胡蛮、凌歪嘴在黄州江口撑船,手到拿来。招称:「余蛤*.一年前病
死,白满、李癞子见跟陕西客人,在省城开铺。」
朱源权且收监,待拿到余党,一并问罪。省城与武昌县相去不远,捕役去
不多日,把白满、李癞子二人一索子捆来,解到武昌县。朱源取了口词,每人
也打四十。备了文书,差的当公人,解往扬州府里,以结前卷。
朱源做了三年县宰,治得那武昌县道不拾遗,犬不夜吠,行取御史,就出
差淮扬地方。瑞虹嘱咐道:「这班强盗在扬州狱中,连岁停刑,想未曾决。相
公到彼,可了此一事,就与奴家沥血祭奠父亲并两个兄弟。一以表奴家之诚,
二以全相公之信。还有一事,我父亲当初曾收用一婢,名唤碧莲,曾有六个月
孕﹔因母亲不容,就嫁出与一处一个朱裁为妻。后来闻得碧莲所生是个男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