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八卷 元公子淫人反自淫(第5页)
了你。如今唐相公聘已行了,只在早晚就要做亲,他放著现现成成事不做,
又担惊受怕做甚么?」元晏道:「如此说来,却怎生区处?」张媒婆道:「叫
我也没法,现今花太太催做亲甚急,莫若捡个好日子,做了亲,岂不是一样
受用?又劳心费力去寻庄小姐做甚么?」元晏道:「花家亲事,是自家妻子,
迟早只在那里。庄小姐是别人妻子,骗将来落得受用,怎是一样?」张媒婆
笑道:「我说的是老实话,你不听便罢!」元晏见张媒婆话不投机,便自家
算计,懊悔道:「早知今日这等难得见面,前日他与我交欢之时何等亲爱,
不如竟说出我是元公子,他自然思量嫁我,不思量嫁唐呆子。可惜不曾说明,
他只认我是唐呆,不知是我,明日嫁过去,知道错时,再思量我,岂不迟了?
为今之计,欲要图谋庄小姐,除非先将我与庄小姐私会之事,微微透个风儿
在唐呆耳朵里,他是个好名之人,怕出丑,惹人笑话,自然退亲。他退了,
我再用些机谋去求,不怕不归于我,只是这风儿怎吹得到他耳朵里?」又想
了一会道:「除非如此如此,这般这般。」遂日日带了绣鸳鸯在身边,竟自
到半塘与虎丘闲撞。
这日,也是合当有事,恰恰的与王鹤遇见。二人拱拱手,元晏先开口说
道:「与兄久阔,甚是想念,为何再不来看看小弟,想是在那里藏修了?」
王鹤道:「终日碌碌,那有工夫读书?怎比得吾兄快活人,日日行游取乐,
今日想又是到虎丘游耍了?」元晏道:「不是游耍,闻得虎丘有一高手裱褙,
我有一幅心爱的画儿,要他裱裱。」王鹤道:「甚么名笔妙墨,可借一观否?」
元晏笑道:「非名笔妙墨,却比那名笔妙墨相去天渊。本该请兄赏鉴,奈其
中有许多委曲,难对人言,非我吝惜一观。」王鹤道:「既是看不得,小弟
告别了,改日再会!」
元晏道:「画虽看不得,难道朋友就疏了?我与野云兄久不相会,今日
既遇,怎生匆匆就去,沾饮三杯,未为不可。」王鹤道:「小弟本该作东,
但有些薄事怎处?」元晏道:「虎丘路上走的人,料也无甚要紧。」便拖了
王鹤的手,到一个酒店中来坐下,叫酒家取些酒肴,二人对饮,饮到半酣,
元晏忽微微自笑,忽又长叹数声。王鹤道:「子过兄有何心事?忽尔喜苦交
杂。」元晏皱著双眉道:「小弟胸中有无限之乐,又有无限之苦,可惜对兄
说不得。」王鹤道:「相知朋友,肝胆可倾,有甚么说不得?」元晏道:「一
来儿女私情,二来事关闺阁,三来事已不谐,说来恐兄泄漏,故不敢说耳!」
王鹤道:「小弟从来口稳,兄但说不妨!」元晏笑道:「兄真个要说?说是
断然不说,只将这幅画儿,借兄一看,兄聪明人,便可相见八九矣!」王鹤
道:「兄这个最妙。」元晏因叫人拿出拜匣,开了锁,取出绣鸳鸯,递与王
鹤道:「兄看此物,可比名笔妙墨高些么?」王鹤接在手中,展开一看,却
是一幅刺绣的鸳鸯,不住口称赞道:「果然绣得好!」及看到下面,见「庄
玉燕制」四字,心下暗惊道:「此是何说?」因假作不知,问道:「这庄玉
燕是谁家女子,有如此高手?」元晏跌跌脚道:「说也伤心,这女子与我有
万种风情,百分恩爱,只恨三生缘浅,只种得一宿邮亭,未系百年姻眷,真
苦杀人也!」王鹤道:「你与他如此相好,为何不结成秦晋?」元晏道:「此
乃儿女私情,父母不知,又许与别姓。他一个闺中女子,怎好争执?所以绣
这副鸳鸯赠我,要结来世之姻,教我怎不想杀痛杀?」王鹤道:
「有此奇遇,这相思也怪不得兄要害了。」元晏道:「小的与兄相知莫
逆,故吐胆而告。野云兄,千万莫要在人前漏泄一字!」
王鹤道:「这个自然。」二人又吃了几杯,王鹤就别了回去。一路思量
道:「庄玉燕分明是庄临女儿,不料有此丑行。唐季龙也是个矫矫名士,若
娶了他来,美则美矣,后日有人知道,岂不是一生之玷?我今既然知道,若
不说明,便是欺他了。」因回来寻著唐辰,就将遇元晏吃酒,看见绣鸳鸯之
事,细细说了一遍,急得唐辰抓耳挠腮,心如火焚一般,呆了半晌,方说道:
「这事果真么?」王鹤道:「绣鸳鸯并『庄玉燕制』四字,是小弟亲眼看见,
今日元晏与我撞见,说起总是无心,安得不真?」唐辰道:「既是真,便美
如西子、毛嫱,亦不消提起矣!但只是庄老一片好情,退亲之事,怎生出口?」
王鹤道:
「若说明元晏之事,伤了庄老体面﹔若不说明,退亲无名。」唐辰道:
「姓名万万不可说出,只问他可曾绣鸳鸯赠人,他心下自然惭愧,不敢争执
矣!」王鹤道:「只好这等说。」唐辰道:
「做亲之期近矣,要说也迟不得了,就烦兄一行。」王鹤道:
「我就去。」
二人别过,王鹤来见庄临。庄临留坐待茶,茶罢,王鹤道:「晚生今日
来,有一句不识进退之言,不知敢告老先生否?」
庄临道:「有何话,不妨直说。」王鹤道:「敝友唐季龙,蒙老先生之
爱,许结朱陈,一向喜出望外。不期近日,偶闻些暧昧之言,以为人伦风化
之始,恐招物议,以伤一生名节,故托晚生敬辞!」庄临听了,大惊道:「这
话从何说起?我学生不瞒兄说,家教素称严谨,况小女秉性幽贞,足不逾户,
至今十七,尚与老妻同眠同起,无端忽来此污蔑之语,定有奸人捏造!烦兄
与季龙言:此事关系甚重,还须细细访察,岂可出此不伦之语!」王鹤道:
「唐季龙也再三体察,不敢轻言,但事有根原,证佐甚实,故不敢过为隐忍
也!」庄临道:「事既有因,何不细说?学生也好追求。」王鹤道:「老先
生也不必细问,我晚生也不敢多言。老先生只问令爱,可曾绣一幅鸳鸯赠人?
这事之根因便见了。」庄临道:「既有证据,这不难,兄请少坐,待学生去
问了来。」因起身入内,问夫人道:
「前日玉燕曾替人绣一幅鸳鸯不曾?」庄夫人道:「并不曾替外人绣,
只有一月前,张媒婆拿了几尺绫子来,说是城中乡宦人家小姐要学绣,闻知
玉燕绣得好,来求绣了一幅去作样,这是有的。你为何问起?」庄临就将王
鹤的话说了一遍,因道:
「闺中针线,怎传与外人,惹这样是非?」因吩咐两个家人,立刻要寻
张媒婆来说话。家人去了,庄临就留王鹤小酌候信。
家人去寻张媒婆,直寻到傍晚,才寻将来。庄临就当面问道:「你求我
家小姐替你绣的鸳鸯,拿与何人?可实实说来,若不说明白,我就要送官究
治!」张媒婆道:「这是乡宦人家一个小姐学绣,来求小姐绣与他作样的,
我是对太太当面明公正气求的,又不是私情暗昧。老爷只问太太便知,怎说
个送官究治?」庄临道:「我已曾问过太太,太太也如此说。只是你拿去,
却与何人?」张媒婆道:「在城里乡宦人家小姐处,又与那个?」庄临道:
「我也不管你在那里,但是我家小姐的手刺,怎肯轻易付与外人?你只取来
还我,我便万事都休,若推三阻四,我定不饶你!」张媒婆笑道:「要我另
寻一幅便难,要我取回这个容易,今日天晚不及,明日我就去拿来。庄老爷
何须发怒?我张媒婆若大年纪,走千家万家,从没有半点差池,老爷只管放
心,莫听人胡言乱语!」庄临道:「既是这等,你只快快取来,别的事不要
你多管!」张媒婆道:「城里乡宦人家起得迟,明日我午后方能取来。」庄
临应允。张媒婆就去了。庄临方对王鹤道:「这便是绣鸳鸯的始末,有何暧
昧,唐季龙诧为怪事?」王鹤道:「晚生今且告退,且待张媒婆果取来了再
议。」二人别了不提。
且说张媒婆回到家里,暗暗思忖著:「这必定是元公子不谨慎,将此绣
被人看见,有甚言语,故此庄家发急追求。明日讨得回来方好,若讨不回来,
倒有许多淘气哩!」踌躇了一夜,挨到天亮,就去寻见元晏,说道:「元相
公,你是个在行人,怎生不老成,将庄小姐的绣鸳鸯露在人眼里?有人吹风
到庄老爷耳朵里,庄老爷大怒,昨日叫两三个家人寻将我去,要摆布我。亏
我说得巧,只说乡宦小姐求了学绣的,又亏得庄太太护女儿,替我圆谎,故
此老爷信了,只要取了回去看看,我故特特来取。」元晏听了,知为中计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