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卷 无情妇贪欢罹白刃(第3页)
靠了出去。
耿埴冻闷了半夜,才得爬出 来。邓氏又道:「哥冻坏了。
快来趁咱热被。」耿埴也便脱衣跳上 来。忽听外边推门响,耿埴道:「想
忘了甚物又来也。」仍旧钻入 下。董文一路进门来,邓氏道:「是谁?」董
文道:「是咱。适才忘替嫂子摁摁肩,盖些衣服,放帐子,故此又来。」邓氏嚷
道:「扯鸟淡!教咱只道是贼,吓得一跳,活攮刀子的!」董文听了,不敢做声,
依旧靠门去了。可是:
意厚衾疑薄,情深语自重。
谁知不贤妇,心向别人浓。
这边耿埴一时恼起,道:「有这等怪妇人!平日要摆布杀丈夫,我屡屡劝阻
不行,至今毫不知悔。再要何等一个恩爱丈夫?他意只是嚷骂,这真是不义的淫
妇了。要他何用!」常时见 上一把解手刀,便掣在手要杀邓氏。邓氏不知道,
正揭起了被,道:「哥快来,天冷冻坏了!」那耿埴并不听他,把刀在他喉下一
勒,只听得跌上几跌,鲜血迸流,可怜:
情衰结发恋私天,谬胃恩情永不殊。
谁料不平挑壮士,身餐一剑血模糊。
人道前船便是后船眼。他今日薄董文,就是后日薄耿埴的样子。只是与他断
绝往来够了,但耿埴是个一勇之夫,只见目前的不义,便不顾平日的恩情,把一
个惜玉怜香的情郎换做了杀人不眨眼的侠士,那惜手刃一妇人以舒不平之气。此
时耿埴见妇人气绝,也不惊忙,也不顾虑,将刀藏在门槛下,就一迳走了。出门
来,人都不觉。
晦气是这白老儿。挑了担水,推门直走进里边,并不见人。他倾了水,道:
「难道董大嫂还未起来?若是叫不应,停会不见甚物事,只说咱老白不老实。叫
应了去。」连叫几声,只是不应。还肩著这两个桶在房门叫,又不见应,只得歇
下了。走进房中,看见血淋淋的妇人死在 上,惊得魂不附体。
急走出门,叫道:「董家杀了人!」只见这些邻舍一齐赶来道:
「是甚么人杀的?」老白道:「不知道,咱挑水来,叫人不应,看时已是杀
死了。」众人道:「岂有此理!这一定是你杀的了。」
老白道:「我与他有甚怨仇来?」众人一边把老白留住,一边去叫董文。董
文道:「我五鼓出去,谁人来杀他?这便是你挑水进去,见他孤身,非奸即盗,
故此将人杀了。」一齐拥老白道:「讲得有理,有理,且到官再处。」一直到南
城御史衙门来,免不得投文唱名,跪在丹墀听候审理。那御史道:「原告是董文,
叫董文上来!」「你怎么说?」董文道:「小的户部浙江司于爷长班,家里只有
夫妻两口,并无别人。今早五鼓伏侍于爷上任,小的妻子邓氏好好睡在 里,
早饭时,忽然小的挑水的白大,挑水到家里来,向四邻叫唤道,小的妻子被杀。
众邻人道,小的去后,并无人到家,只有白大。这明明是白大欺妻子孤身,辄起
不良之心,不知怎么杀了。只求青天老爷明察。」这御史就叫紧邻上来,问道:
「董文做人可凶暴么?他夫妻平日也和睦么?」众人答应道:「董文极是本分的。
夫妻极过得和睦。」御史又道:「他妻子平日可与人有奸么?他家还有甚人时常
来往么?」众人道:「并没有。」御史道:
「可有姿色么?」众人道:「极标致的。」御史叫:「带著,随我相验。」
果然打了轿,众人跟随,抬到城下看时,果然这妇人生得标致,赤著身体还是被
儿罩著的。揭开上半截,看项下果是刀伤。御史便叫白大:「你水挑在那边?」
白大道:「挑在灶前。」御史便叫带起回衙门审。
一到衙门,叫董文,「董文,你莫不是与邓氏有甚口舌,杀了他,反卸与人?」
董文道:「爷爷,小的妻子,平日骂也不敢骂他一声,敢去杀他?实是小的出门
时,好好睡在 上。
怎么不多时就把他杀死了,爷爷可怜见!」御史道:「你出去时节,还是你
锁的门,妇人闩的门?」董文道:「是小的靠的门,推得进去的。」御史便叫白
大:「你挑水去时,开的门,关的门?」白大道:「是掩上的。」御史道:「你
挑水到他灶前,缘何知他房里杀了人?」白大道:「小的连叫不应,待要走时,
又恐不见物件,疑是小的,到房门口寻个闩门,只见人已杀死,小的怎敢去行凶?」
御史「咄!」的一声道:「胡说!他家有人没有,干你甚事?要你去寻?这一定
你平日贪他姿色,这日乘他未起,家中无人,希图强奸,这妇人不从,以致杀害。
还要将花言巧语来抵赖,夹起来!」
初时老白不招,一连两夹棍,只得认了,道:「图奸不遂,以致杀死。」御
史做一个「强奸杀死人命」参送刑部。发山西司成招,也只仍旧追他凶器,道是
本家厨刀所杀,取来封贮了,书一个审单道:
审得白大以卖水之佣作贪花之想,乘董文之他出,瞷邓氏之未起,图奸不遂,
凶念顿生,遂使红颜碎兹白刃。惊四邻而祈嫁祸,其将能乎?以一死而谢贞姬,
莫可逭也。强奸杀人,大辟何辞?监候具题处决。
呈堂奏请。不一日,奉旨处决,免不得点了监斩官,写了犯由牌,监里取出
老白花缚了,一簇押赴市曹,闹动了三街六市,纷纷也有替邓氏称说贞节以致丧
命的﹔也有道白大贪色自害的。那白大的妻子一路哭向白大道:「你在家也懒于
这营生,怎想这天鹅肉吃?害了这命!」那白大只是流泪,也说不出一句话儿。
单是耿埴听得这日杀老白,心上便念激起来,悲道:「今日法场上的白大,
明明是老耿的替身。我们做好汉的,为何自己杀人,要别人去偿命?况且那日一
时不平之气,手刃妇人是我﹔今日杀这老白,又是替我。倒因我一个人杀了两个
人。今日阳间躲得过,阴间也饶不过。做汉子的人怎么爱惜这颗头颅,做这样缩
颈的事?」就赶到法场上来,正值老白押到,两个刽子手按住,只要等时辰到了。
周围也都是军兵围住。耿埴就人背后平空一声「屈」叫起来,监斩官叫拿了问时,
他道:「小人耿埴,向与董文妻通奸,那日躲在他家见董文极其恩爱,邓氏恣情
凌辱,小人忿他不义,将他杀死。刀现藏董文房中 边槛下。小人杀人,小人
情愿认罪典刑,小人自应抵命。求老爷释放白大。」监斩官道:「这定是真情了,
也须候旨定夺。」将两人一齐监候。本日撤了法场,备述口词,具本申请,正是:
是是非非未易论,笑他延尉号无冤。
饴甘一死偿红粉,肯令无辜泣九原。
此时永乐爷砺精求治,批本道:「白大既无杀人情踪,准与释放﹔耿埴杀一
不义,生一不辜,亦饶死﹔原问谳狱不详,著革职。钦此。」
此时满京城才知道白大是个老实人,遭了屈官司﹔邓氏是个不长进淫妇,也
该杀的﹔耿埴是个汉子。若不是他自首,一个白大,莫说人道他强奸杀人,连妻
子也信他不过﹔一个邓氏,莫说丈夫道他贞节,连满京人也信他贞节。只是这耿
埴,得蒙圣恩免死,自又未曾娶妻,他道:「只今日我与老白一件事,世上的是
非无定,也不过如此了,人生的生死无常,也不过如此了。今日我活得一日,都
是圣恩留我一日。为何还向是非生死场中去混帐?」便削了发为僧,把向来攒的
家私约有百余金,将一半赠与董文,助他娶亲﹔一半赠与白大,谢他受累,就在
西山出家,法名智果。
其时京里这些风太监,有送他衣服的,助道粮的,起造精舍的。他在西山住
了三年,后来道近著京师,受人供养,不是个修行的,转入五台山。粗衣淡食,
朝夕念佛,人与他谈些佛法,也能领悟。到八十二岁,忽然别了合寺僧行,趺坐
禅林,说偈道:
生平问我修持,一味直肠直肚。
养成无垢灵明,早证西方净土。
言讫,合掌而逝,盖已成正果云。
剑诛无义心何直,金赠恩人利自轻。
放下屠刀成正觉,何须念佛想无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