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八卷 两纳聘方成秦与晋(第3页)
道:「若得玉成,感荷非浅。乞示此女姓名,今在何处?」郗公道:「此女不是
别人,就是老夫的甥女。姓随小字瑶姿,年方二八,仪容窈窕。家姊丈随珠川,
托老夫寻觅快婿,今见足下高才,淑女正合配君子。」嗣薪大喜,便问几时回见
令姊丈,郗公道:
「不消回见他。他既以此事相托,老夫便可主婚受聘。倘蒙足下不弃,便求
一聘物为定。老夫自去回复家姊丈便了。」嗣薪欣然允诺。随即回寓取出一个美
玉琢成的双鱼珮来,要致与郗公作聘,却又想道:「他既是主婚之人,必须再寻
一媒人方好。」正思想间,恰好僧官过来闲话。嗣薪便将此事与僧官说知。僧官
笑道:「小僧虽是方外之人,张生配莺莺,法本也吃得喜酒,就是小僧作伐何如?」
嗣薪道:「如此最妙。」便同僧官到郗公寓中,把双鱼珮呈上。郗公亦即取出金
凤钗来回送嗣薪,对嗣薪道:「这是老夫临行时,家姊丈交付老夫作回聘之敬的。」
嗣薪收了,欢喜无限。正是:
舅翁主婚,甥婿纳聘。
金凤玉鱼,一言为定。
郗公既与嗣薪定亲,本欲便回富阳,面复姊丈。因贪看西湖景致,还要盘桓
几日,乃先修书一封,差人回报随员外,自己却仍寓灵隐寺中,每日出去游山玩
水,早晚得暇,便来与嗣薪评论诗文,商榷今古,不在话下。
且说嗣薪纳聘之后,初时欢喜,继复展转寻思道:「那随小姐的诗词倘或是
舅翁代笔,也像《长门赋》不是阿娇做的,却如之奈何?况仪容窈窕,亦得之传
闻。我一时造次,竟未详审。还须亲到那边访个确实,才放心得下。」想了一回,
次日便来辞别郗公,只说场期尚远,欲暂回乡,却迳密往富阳探访随家去了。
话分两头。却说随珠川自郗公出门后,凡有来替女儿说亲的,一概谢却,静
候郗公报音。一日,忽有一媒婆来说道:
「有个福建何举人,要上临安会试,在此经过,欲娶一妾。他正断弦,若有
门当户对的,便娶为正室。有表号在这里。」说罢,取出一幅红纸来。珠川接来
看时,上写道:「福建闽清县举人何自新,号德明,年二十四岁。」珠川便对瑶
姿小姐道:
「你母舅曾说福建何举人是当今名士,此人姓名正合母舅所言。我当去拜他
一拜。看他人物如何。」小姐含羞不答。珠川竟向媒婆问了何举人下处,亲往投
帖,却值那何自新他出,不曾相见。珠川回到家中,只见侍儿绿鬟迎著说道:「小
姐教我对员外说,若何举人来答拜时,可款留著他,小姐要试他的才学哩。」珠
川点头会意。次日,何自新到随家答帖。珠川接至堂中,相见叙坐。瑶姿从屏后
偷觑,见他相貌俗,举止浮嚣,不像个有名的才子。及听他与员外叙话,谈吐亦
甚俚鄙。
三通茶罢,珠川设酌留款,何自新也不十分推辞,就坐著了。
饮酒间问道:「宅上可有西席,请来一会。」珠川道:「学生止有一女,幼
时曾请内兄为西席,教习经书。今小女年已长成,西席别去久矣。」何自新道:
「女学生只读四书,未必读经。」
珠川道:「小女经也读的。」何自新道:「所读何经?」珠川道:
「先读毛诗,其外四经,都次第读过。」何自新道:「女儿但能读,恐未必
能解。」珠川未及回言,只见绿鬟在屏边暗暗把手一招,珠川便托故起身,走到
屏后。瑶姿附耳低言道:「如此如此。」说了两遍。珠川牢牢记著,转身出来,
对何自新道:
「小女正为能读不能解,只毛诗上有几桩疑惑处,敢烦先生解一解。」何自
新问那几桩,珠川道:「『二南』何以无周、召之言,『邶』、『鄘』何以列《卫
风》之外,《风》何以黜楚而存秦,鲁何以无《风》而有《颂》,《黍离》何以
不登于变《雅》,《商颂》何以不名为《宋风》。先生必明其义,幸赐教之。」
何自新思量半晌,无言可对,勉强支吾道:「做举业的不消解到这个田地。」珠
川又道:「小女常说,四书中最易解的莫如《孟子》,却只第一句见梁惠王,便
解说不出了。」何自新笑道:「这有何难解?」珠川道:「小女说,即云不见诸
侯,何故又见梁惠王?」何自新面红语塞。珠川见他局促,且只把酒来斟劝。原
来那何自新因闻媒婆夸奖随小姐文才,故有意把话来盘问员外,那知反被小姐难
倒了。当下见不是头,即起身告辞。珠川送别了他,回进内室。瑶姿笑道:「此
人经书也不晓得,说甚名士?」珠川道:「他既没才学,如何中了举人?」瑶姿
叹道:「考试无常,虚名难信,大抵如斯。」正是:
盗名欺世,装乔做势。
一经考问,胸无半字。
自此瑶姿常与侍儿绿鬟笑话那何自新,说道:「母舅但慕其虚名,那知他这
般有名无实。」忽一日,接到郗公书信一封,并寄到双鱼珮一枚。珠川与瑶姿展
书看时,上写道:
前承以姻事见托,今弟已为姊丈觅得一快婿,即弟向日所言何郎。弟今亲炙
其人,亲读其文,可谓名下无虚士。以此配我甥女,真不愧双玉矣。谨先将聘物
驰报,余容归时晤悉。
瑶姿看毕大惊失色,对父亲道:「母舅是有眼力的,如何这等草率?百年大
事,岂可徒信虚名?」珠川道:「书上说亲读其文,或者此人貌陋口讷,胸中却
有文才。」瑶姿道:「经书不解之人,安得有文才?其文一定是假的。母舅被他
哄了。」
说罢,潸然泪下。珠川见女儿心中不愿,便修书一封,璧还原聘。即著来人
速赴临安,回复郗公去了。
且说何嗣薪自在临安别过郗公,即密至富阳城中,寻访到随家门首,早见一
个长须老者,方巾阔服,背后从人跟著,走入门去。听得门上人说道:「员外回
来了。」嗣薪想道:「随员外我倒见了,只是小姐如何得见?」正踌躇间,只见
邻家一个小儿,望著随家侧边一条小巷内走,口中说道:「我到随家后花园里闲
耍去。」那邻家的妇人吩咐道:「他家今日有内眷们在园中游玩,你去不可啰唣。」
嗣薪听了,想道:「这个有些机会。」便随著那小儿,一迳闯入园中,东张西望。
忽听得远远地有女郎笑语之声。嗣薪慌忙伏在花阴深处,偷眼瞧看。
只见一个青衣小婢,把手向后招著,叫道:「小姐这里来。」随后见一女郎
走来,年可十五六岁。你道他怎生模样?
傅粉过浓,涂脂太厚。姿色既非美丽,体态亦甚平常。扑蝶打莺,难言庄重。
穿花折柳,殊欠幽闲。乱蹴弓鞋,有何急事?频摇绔扇,岂是暑天?侍婢屡呼,
怕不似枝吟黄鸟千般媚。云鬟数整,比不得髻挽巫山一片青。
原来那小姐不是瑶姿,乃郗公之女娇枝。那日来探望随家表姊,取便从后园
而入,故此园门大开。瑶姿接著,便陪他在花园中闲步。却因员外呼唤,偶然入
内。娇枝自与小婢彩花扑蝶闲耍。不期被嗣薪窥见,竟错认是瑶姿小姐。
当下娇枝闲耍一回,携著小婢自进去了。嗣薪偷看多时,大失所望。想道:
「有才的必有雅致。这般光景,恐内才也未必佳。我被郗老误了也。」又想道:
「或者是瑶姿小姐的姊妹,不就是瑶姿也未可知。」正在疑虑,只见那青衣小婢,
从花阴里奔将来,见了嗣薪,惊问道:「你曾拾得一只花簪么?」嗣薪道:「甚
么花簪?」小婢道:「我小姐失了头上花簪,想因折花被花枝摘落了。你这人是
那里来的?若拾得簪儿,可还了我。」嗣薪道:「我不曾见甚花簪。」小婢听说,
回身便走。嗣薪赶上,低声问道:「我问你,你家小姐可叫做瑶姿么?」小婢一
头走,一头应道:「正是娇枝小姐。」嗣薪又问道:「瑶姿小姐可是会做诗的么?」
小婢遥应道:「娇枝小姐只略识几个字,那里会做诗?」嗣薪听罢,十分愁闷,
怏怏走出园门。即日离了富阳城,仍回临安旧寓。心中甚怨郗公见欺,一时做差
了事。正是:
媒妁原不错,两边都认差。
只因名字混,弄得眼儿花。
却说郗公在灵隐寺寓中,闻嗣薪已回旧寓,却不见他过来相会。正想要去问
他,忽然接得随员外书信一封,并送还原来聘物。郗公见聊物送还,心里大疑,
忙拆书观看,书上写道:
接来教,极荷厚爱。但老舅所言何郎,弟近日曾会过。观其人物,聆其谈吐,
窃以为有名无实,不足当坦腹之选。小女颇非笑之。此系百年大事,未可造次。
望老舅更为裁酌。原聘谨璧还,幸照入不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