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卷 刘小官雌雄兄弟(第3页)
下了半月有余。那运河内的水暴涨,有十来丈高下,犹如百拂汤一般,又紧又急。
往来的船只,坏了无数。一日午后,刘方在店中收拾,只听得人声鼎沸。他只道
什么火发,忙来观看,见岸上人挨挤不开,都望著河中,急走上前来看时,却是
上流头一只大客船,被风打坏,淌将下来。船上之人,飘溺已去大半,余下的抱
桅攀舵,呼号哀泣,口叫「救人」。那岸上看的人,虽然有救捞之念,只是风水
利害,谁肯从井救人?眼盻盻看他一个个落水,口中只好叫句「可怜」而已。忽
然一阵大风,把那船吹近岸旁。岸上人一齐喊声:「好了!」顷刻,挽挠钩子二
十多张,一齐都下,搭住那船,救起十数多人,各自分头投店内。有一个少年,
年纪不上二十,身上被挽钩摘伤几处,行走不动,倒在地下,气息将绝,尚紧紧
抱住一只竹箱,不肯放舍。刘方在旁睹景伤情,触动了自己往年冬间之事,不觉
流下泪来,想道:「此人之苦,正与我一般。我当时若没有刘公时,父子尸骸,
不知归于何处矣!这人今日却便没人怜救了。且回去与爹好说知,救其性命。」
急急转家,把上项事报知刘公夫妇,意欲扶他回家调养。刘公道:「此是阴德美
事,为人正该如此。」刘妈妈道:「何不就同他来家?」刘方道:「未曾禀过爹
妈,怎敢擅便?」
刘公道:「说那里话!我与你同去。」
父子二人,行至岸口,只见众人正围著那少年观看。刘公分开众人,挨身而
入,叫道:「小官人,你挣扎著,我扶你到家去将息。」那少年睁眼看了一看,
点点头儿。刘公同刘方向前搀扶,一个年幼力弱,一个老年衰迈,全不济事。旁
边转过一个轩趷刺的后生道:「老人家闪开,待我来!」向前一抱,轻轻的就扶
了起来。那后生在右,刘公在左,两边挟住胳膊便走。少年虽然说话不出,心下
却甚明白,把嘴弩著竹箱。刘方道:「这箱子,待我与你驮去。」把来背在肩上,
在前开路。众人闪在两边,让他们前行,随后便都跟来看。内中认得刘公的,便
道:「还是刘长者有些义气。这个异乡落难之人,在此这一回,并没有个慈悲的,
肯收留去,偏他一晓得了,便搀扶回家。这样人真个是世间少有,只可惜无个儿
子,这也是天公没分晓!」又有道:「他虽没有亲儿,如今承继这刘方,甚是孝
顺,比嫡亲的尤胜,这也算是天报他了。」
那不认得的,见他老夫妻自来搀扶,一个小厮与他驮了竹箱,就认做那少年
的亲族。以后见士人纷纷传说,方才晓得,无不赞叹其义。还有没肚子的人,称
量他那竹箱内有物无物,财多财少。此乃是人面相似,人心不同。不在话下。
且说刘公同那后生扶少年到家,向一间客房里放下。刘公叫声「劳动」,后
生自去。刘方把竹箱就放在少年之旁。刘妈妈连忙去取干衣,与他换下湿衣,然
后扶在铺上。原来落水人吃不得热酒,刘公晓得这道数,教妈妈取酽酒略温一下,
尽著少年痛饮。就取刘方的卧被,与他盖了。夜间,就教刘方伴他同卧。到次早,
刘公进房来探问,那少年已觉健旺,连忙挣扎起来,要下床称谢。刘公急止住道:
「莫要劳动,调养身子要紧!」那少年便向枕上叩头道:「小子乃垂死之人,得
蒙公公救拨,实再生之父母。但不知公公尊姓?」刘公道:
「老拙姓刘。」少年道:「原来与小子同姓。」刘公道:「官人那里人氏?」
少年答道:「小子刘奇,山东张秋人氏。二年前,随父三考在京,不幸遇了时疫,
数日之内,父母俱丧,无力扶柩还乡,只得将来火化。」指著竹箱道:「奉此骸
骨归葬,不想又遭此大难,自分必死。天幸得遇恩人,救我之命。只是行李俱失,
一无所有,将何报答大恩?」刘公道:「官人差矣!
不忍之心,人皆有之。救人一命,胜造七级浮屠。若说报答,就是为利了,
岂是老汉的本念?」刘奇见说,愈加感激。将息了两日,便能起身,向刘公夫妇
叩头泣谢。那刘奇为人温柔俊雅,礼貌甚恭。刘公夫妇十分爱他,早晚好酒好食
管待。刘奇见如此慇懃,心上好生不安,欲要辞归,怎奈钩伤之处,溃烂成疮,
步履不便﹔身边又无盘费,不能行动,只得权且住下。正是:
不恋故乡生处好,爱恩深处便为家。
却说刘方与刘奇,年貌相仿,情投契合,各把生平患难细说。二人因念出处
相同,遂结拜为兄弟,友爱如嫡亲一般。
一日,刘奇对刘方道:「贤弟如此青年美质,何不习些书史?」
刘方答道:「小弟甚有此志,只是无人教导。」刘奇道:「不瞒贤弟说,我
自幼攻书,博通今古,指望致身青云,不幸先人弃后,无心于此,贤弟肯读书时,
寻些书本来,待我指引便了。」刘方道:「若得如此,乃弟之幸也。」连忙对刘
公说知。
刘公见说是个饱学之士,肯教刘方读书,分外欢喜,即便去买许多书籍。刘
奇罄心指教,那刘方颖悟过人,一诵即解。日里在店中看管,夜间挑灯而读,不
过数月,经书词翰,无不精通。
且说刘奇在刘公家中,住有半年,彼此相敬相爱,胜如骨肉。虽然依傍得所,
只是终日坐食,心有不安。此时疮口久愈,思想要回故土,来对刘公道:「多蒙
公公夫妇厚恩,救活残喘,又搅扰半年,大恩大德,非口舌可谢。今欲暂辞公公,
负先人骸骨归葬。服阕之后,当图报效。」刘公道:「此乃官人的教心,怎好阻
挡,但不知几时起行?」刘奇道:「今日告过公公,明早就行。」刘公道:「既
如此,待我去觅个便船与你。」刘奇道:「水路风波险恶,且乏盘缠,还从陆路
行罢。」刘公道:「陆路脚力之费,数倍于舟,且又劳碌。」刘奇道:「小子不
用脚力,只是步行。」刘公道:「你身子怯弱,如何走得远路?」刘奇道:「公
公,常言道的好:『有银用银,无银用力。』小子这样穷人,还怕得什么辛苦?」
刘公想了一想道:「这也易处。」便叫妈妈整备酒肴,与刘奇送行。饮至中间,
刘公泣道:「老拙与官人萍水相逢,叙首半年,恩同骨肉,实是不忍分离。但官
人送尊人入土,乃人子大事,故不好强留。只是自今一别,不知后日可能得再见
了?」说罢,歔欷不胜。刘妈妈与刘方,尽皆泪下。刘奇也泣道:「小子此行,
实非得已。俟服一满,即星夜驰来奉候,幸勿过悲。」刘公道:
「老拙夫妇,年近七旬,如风中之烛,早暮难保。恐君服满来时,在否不可
知矣!倘若不弃,送尊人入土之后,即来看我,也是一番相知之情。」刘奇道:
「公公嘱咐,敢不如命?」
一宿晚景不提。到了次早清晨,刘妈妈又整顿酒饭,与他吃了。刘公取出一
个包裹,放在桌上,又叫刘方到后边牵出那小驴儿来,对刘奇道:「此驴畜养已
久,老汉又无远行,少有用处,你就乘它去罢,省得路上雇倩。这包裹内是一床
被窝,几件粗布衣裳,以防路上风寒。」又在袖中摸一包银子,交与道:「这三
两银子,将就盘缠,亦可到得家了。但事完之后,即来走走,万勿爽信。」刘奇
见了许多厚赠,泣拜道:
「小子受公公以如此厚恩,今生料不能报,俟来世为犬马,以酬万一。」刘
公道:「何出此言!」当下将包裹、竹箱都装在牲口身上,作别起身。刘公夫妇
送出门首,洒泪而别。刘方不忍分舍,又送十里之外,方才分手。正是:
萍水相逢骨肉情,一朝分袂泪俱倾。
骊驹唱罢劳魂梦,人在长亭共短亭。
且说刘奇一路夜住晓行,饥餐渴饮,不一日来到山东故乡。那知去年这场大
风大雨,黄河泛滥,张秋村镇,尽皆漂溺,人畜庐舍,荡尽无遗。举目遥望时,
几十里田地,绝无人烟。刘奇无处投奔,只得寄食旅店。思想欲将骸骨埋葬于此,
却又无处依栖,何以营生?须寻了个著落之处,然后举事。遂往各处市镇乡村,
访问亲旧,一无所有。住了月余,这三两银子盘费将尽,心下著忙:「若用完了
这银子,就难行动了。不如原往河西务去,求恩人一搭空地,埋了骨殖,倚傍在
彼处,还是个长策。」算还店钱,上了牲口,星夜赶来。
到了刘公门首,下了牲口看时,只见刘方正在店中,手里拿著一本书儿,在
那里观看。刘奇叫了一声:「兄弟,公公、妈妈一向好么?」刘方抬头看时,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