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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八卷 刘小官雌雄兄弟(第4页)

是刘奇。把书撇下,忙来接住牲口,牵入家中,卸了行李,作揖道:「爹妈日夜

在此念兄,来得正好。」一齐走入堂中。刘公夫妇看见,喜从天降,便道:「官

人,想杀我也!」刘奇上前,倒身下拜,刘公还礼不迭。见罢,问道:「尊人之

事,想已毕了?」刘奇细细泣诉前因,又道:「某故乡已无处容身,今复携骸骨

而来,欲求一搭余地葬埋,就拜公公为父,依傍于此,朝夕奉侍,不知尊意允否?」

刘公道:「空地尽有,任凭取择。但为父子,恐不敢当。」刘奇道:「若公公不

屑以某为子,便是不允之意了。」

即便请刘公夫妇上坐,拜为父子。将骸骨也葬于屋后地上。自此兄弟二人,

并力同心,勤苦经营,家业渐渐兴隆。奉侍父母,极尽人子之礼。合镇的人,没

一个不欣羡刘公无子而有子,皆是阴德之报。

时光迅速,倏忽又经年余。父子正安居乐业,不想刘公夫妇,年纪老了,筋

力衰倦,患起病来。二子日夜伏侍,衣不解带,求神罔效,医药无功。看看待尽,

二子心中十分悲切,又恐伤了父母之心,惟把言语安慰,背地吞声而泣。刘公自

知不起,呼二子至 前,吩咐道:「我夫妇老年孤孑,自谓必作无祀之鬼,不

意天地怜念,赐汝二人与我为嗣,名虽义子,情胜嫡血,我死无遗恨矣!但我去

世之后,汝二人务要同心经业,共守此薄产,我于九泉,亦得瞑目。」二子哭拜

受命。又延两日,夫妇相继而亡。二子怆地呼天,号啕痛哭,恨不得以身代替。

置办衣衾棺椁,极其从厚。又请僧人做九昼夜功果超荐。入殓之后,兄弟商议,

筑起一个大坟,要将三家父母,合葬一处。刘方遂至京中,将母柩迎来。择了吉

日,以刘公夫妇葬于居中,刘奇迁父母骸骨葬于左边,刘方父母葬于右边,三坟

拱列,如连珠相似。那合镇的人,一来慕刘公向日忠厚之德,二来敬他兄弟之孝,

尽来相送。

话休絮烦。且说刘奇二人,自从刘公亡后,同眠同食,情好愈笃。把酒店收

了,开起一个布店来。四方过往客商,来买货的,见二人少年志诚,物价公道,

传播开去,慕名来买者,挨挤不开。一二年间,挣下一个老大家业,比刘公时已

多数倍。讨了两房家人、两个小厮,动用家火器皿,甚是次第。那镇上有几个富

家,见二子家业日裕,少年未娶,都央媒来,与之议姻。刘奇心上已是欲得,只

是刘方却执意不愿。

刘奇劝道:「贤弟今年一十有九,我已二十有二,正该及时求配,以图生育,

接续三家宗祀,不知贤弟为何不愿?」刘方答道:「我与兄方在壮年,正好经营

生理,何暇去谋此事。况我弟兄,向求友爱,何等安乐!万一娶了一个不好的,

反是一累,不如不娶为上。」刘奇道:「不然,常言说得好:『无妇不成家。』

你我俱在店中,支持了生意时,里面绝然无人照管。

况且交游渐广,设有个客人到来,中馈无人主持,成何体面?

此还是小事。当初义父以我二人为子时,指望子孙绍他宗祀,世守此坟。今

若不娶,必然湮绝,岂不负其初念,何颜见之泉下?」再三陈说,刘方只把言支

吾,终不肯应承。刘奇见兄弟不允,自己又不好独娶。

一日,偶然到一相厚朋友钦大郎家去探望,两个偶然及姻事,刘奇乃把刘方

不肯之事,细细相告,又道:「不知舍弟是甚主意?」钦大郎笑道:「此事浅而

易见。他与兄共创家业,况他是先到,兄是后来,不忿得兄先娶,故此假意推托。」

刘奇道:「舍弟乃仁义端直之士,决无此意。」钦大郎道:「令弟少年英俊,岂

不晓得夫妇之乐,恁般推阻?兄若不信,且教个人私下去见他,先与之为媒,包

你一说是。」刘奇被人言成惑,将信将疑,作别而回。恰好路上遇见两个媒婆,

正要到刘奇家说亲,所说的是本镇开䌷缎店崔三朝奉家。叙起年庚,正与刘方相

合,刘奇道:「这门亲,正对我家二官人了。只是他有些古怪,人面前就害羞,

你只悄地去对他说。若说得成时,自当厚酬。我且不归去,坐在巷口油店里,等

你回话。」

两个媒婆,应声而去。不一时,回复刘奇道:「二官人果是古怪,老媳妇恁

般撺掇,只是不允,再说时,他喉急起来,好教媳妇们老大没趣。」刘奇才信刘

方不肯,是个真心,但不知什么意故。

一日,见梁上燕儿营巢,刘奇遂题一词于壁上,以探刘方之意。词云:

营巢燕,双双雄,朝暮衔泥辛苦同。若不寻雌继壳卵,巢成毕竟巢还空。

刘方看见,笑诵数次,亦援笔和一首于后。词曰:

营巢燕,双双飞,天设雌雄事久期。雌兮得雄愿已足,雄兮将雌胡不知?

刘奇见了此词,大惊道:「据这词中之意,吾弟乃是个女子了。怪道他恁般

娇弱,语音纤丽,夜间睡卧,不脱内衣,连袜子也不肯去,酷暑中还穿著两层衣

服。原来他却学木兰所为。」虽然如此,也还疑惑,不敢去轻易发言。又到钦大

郎家中,将词念与他听。钦大郎道:「这词意明白,令弟确然不是男子了。但与

兄数年同榻,难道看他不出?」刘奇叙他向来并未曾脱衣之事。钦大郎道:「恁

般一发是了。如今兄当以实问之,看他如何回答?」刘奇道:「我与他恩义甚重,

情如同胞,安忍启口?」钦大郎道:「他若果是个女子,与兄成配,恩义两全,

有何不可。」谈论已久,钦大郎将出酒肴款待。两个对酌,竟不觉至晚。

刘奇回至家时,已是黄昏时候。刘方迎著,见他已醉,扶进房中,问道:「兄

从何处饮酒,这时方归?」刘奇答道:「偶在钦兄家小饮,不觉话长坐久。」口

中虽说,细细把他详视。

当初无心时,全然不觉是女,此时已是有心辨他真假,越看越像个女子了。

刘奇虽无邪念,心上却要见个明白,又不好直言,乃道:「今日见贤弟所知燕子

词甚佳,非愚兄所能及。

但不知贤弟可能再和一首否?」刘方笑而不答,取过纸笔来,一挥就成。词

曰:

营巢燕,声声叫,莫使青年空岁月。可怜和氏壁无瑕,何事楚君终不纳?

刘奇接来看了,便道:「原来贤弟果是女子!」刘方闻言,羞得满脸通红,

未及答言。刘奇又道:「你我情同骨肉,何必避讳。但不识贤弟昔年因甚如此妆

束?」刘方道:「妾初因母丧,随父还乡,恐途中不便,故为男扮。后因父殁,

尚埋浅土,未得与母同葬,妾故不敢改形,欲求一安身之地,以厝先灵。幸得义

父遗此产业,父母骸骨,得以归土。妾是时意欲说明,因思家事尚微,恐兄独力

难成,故复迟迟。今见兄屡劝妾婚姻,故不得不自明耳。」刘奇道:「原来贤弟

用此一段苦心,成全大事。况我与你同榻数年,不露一毫圭角,真乃节孝兼全,

女中丈夫,可敬可羡!但弟词中已有俯就之意,我亦决无他娶之理。萍水相逢,

周旋数载,昔为弟兄,今为夫妇,此岂人谋,实繇天合,倘蒙一诺,便订百年。

不知贤弟意下如何?」刘方道:「此事妾亦筹之熟矣。三宗坟墓,俱在于此,妾

若适他人,父母三尺之土,朝夕不便省视。况义父义母,看待你我犹如亲生,弃

此而去,亦难恝然。兄若不弃陋质,使妾得侍箕帚,供奉三姓香火,妾之愿也。

但无媒私合,于礼有亏,惟兄裁酌而行,免受旁人谈议,则全美矣。」

刘奇道:「贤弟高见,即当处分。」是晚,两人便分房而卧。

次早,刘奇与钦大郎说了,请他大娘为媒,与刘方说合。

刘方已自换了女装。刘奇备办衣饰,择了吉日,先往三个坟墓上祭告过了,

然后花烛成亲,大排筵宴,广请邻里。那时哄动了河西务一镇,无不称为异事,

赞叹刘家一门孝义贞烈。

刘奇成亲之后,夫妇相敬如宾,挣起大大家事,生下五男二女。至今子孙蕃

盛,遂为巨族,人皆称为「刘方三义村」云。

有诗为证:

无情骨肉成吴越,有义天涯作至亲。

三义村中传美誉,河西千载想奇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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