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七卷 卢太学诗酒傲公侯(第2页)
汪知县为夫人这病,乱了半个多月,情绪不佳,终日只把酒来消闷,连政事
也懒得去理。次后闻得卢家牡丹茂盛,想要去赏玩,因两次失约,不好又来相期,
差人送三两书仪,就致看花之意。卢柟日子便期了,却不肯受这书仪。璧返数次,
推辞不脱,只得受了。那日天气晴爽,汪知县打帐早衙完了就去,不道刚出衙门,
左右来报:「吏科给事中某爷告养亲归家,在此经过。」正是要道之人,敢不去
奉承么?急忙出郭迎接,馈送下程,设宴款待。只道一两日就行,还可以看得牡
丹,那知某给事又是好胜的人,教知县陪了游览本县胜景之处,盘桓七八日方行。
等到去后,又差人约卢柟时,那牡丹已萎谢无遗。卢柟也向他处游玩山水,离家
两日矣。
不觉春尽夏临,倏忽间又早六月中旬。汪知县打听卢柟已是归家,在园中避
暑,又令人去传达,要赏莲花。那差人迳至卢家,把帖儿教门公传进。须臾间,
门公出来说道:「相公有话,唤你当面去吩咐。」差人随著门公,直到一个荷花
池畔,看那池团团约有十亩多大,堤上绿槐碧柳,浓阴蔽日,池内红妆翠盖,艳
色映人。有诗为证:
凌波仙子斗新妆,七窍虚心吐异香。
何似花神多薄幸,故将颜色恼人肠。
原来那池也有个名色,唤做滟碧池。池心中有座亭子,名曰锦云亭。此亭四
面皆水,不设桥梁,以彩莲舟为渡,乃卢柟纳凉之处。门公与差人下了彩莲舟,
荡动画桨,顷刻到了亭边,系舟登岸。差人举目看那亭子﹔周围朱栏画槛,翠慢
纱窗,荷香馥馥,清风徐徐。水中金鱼戏藻,梁间紫燕寻巢,鸥鹭争飞叶底,鸳
鸯对浴岸旁。去那亭中看时,只见藤床湘簟,石榻竹几,瓶中供千叶碧莲,炉内
焚百和名香。卢柟利头跣足,叙据石榻,面前放一帙古书,手中执著酒杯。旁边
冰盘中,列著金桃雪藕,沉李浮瓜,又有几味案酒。一个小厮捧壶,一个小厮打
扇,他便看几行书,饮一杯酒,自取其乐。差人未敢上前,在侧边暗想道:「同
是父母生长,他如何有这般受用!就是我本官中过进士,还有许多劳碌,怎及得
他的自在。」卢柟抬头看见,即问道:「你就是县里差来的么?」
差人应道:「小人正是。」卢柟道:「你那本官倒也好笑,屡次订期定日,
却又不来,如今又说要看荷花。恁样不爽利,亏他怎地做了官!我也没有许多闲
工夫与他缠帐,任凭他有兴便来,不奈烦又约日子。」差人道:「老爷多拜上相
公,说久仰相公高才,如渴想浆,巴不得来请教,连次皆为不得已事羁住,故此
失约。还求相公期个日子,小人好去回话。」卢柟见来人说话伶俐,却也听信了
他,乃道:「既如此,竟在后日。」
差人得了言语,讨个回帖,同门公依旧下船,划到柳阴堤下上岸,自去回复
了知县。
那汪知县至后日,早衙发落了些公事,约莫午牌时候,起身去拜卢柟。谁想
正值三伏之时,连日酷热非常。汪知县已受了些暑气,这时却又在正午,那轮红
日犹如一团烈火,热得他眼中火冒,口内烟生。刚到半路,觉道天旋地转,渐渐
苏醒。吩咐差人辞了卢柟,一面请太医调治。足足里病了一个多月,方才出堂理
事,不在话下。
且说卢柟一日在书房中,查点往来礼物,检著汪知县这封书仪,想道:「我
与他水米无交,如何白白里受他的东西?
须把来消豁了,方才干净。」到八月中,差人来请汪知县中秋夜赏月。那知
县却也正有此意。见来相请,好生欢喜,取回帖打发来人,说:「多拜上相公,
至期准赴。」那知县乃一县之主,难道刚刚只有卢柟请他赏月不成?少不得初十
边就有乡绅同僚中相请。况又是个好饮之徒,可有不去的理么?定然一家家挨次
都到。至十四这日,辞了外边酒席,于衙中整备家宴,与夫人在庭中玩赏。那晚
月色分外皎洁,比寻常更是不同。有诗为证:
玉宇淡悠悠,金波彻夜流。
最怜圆缺处,曾照古今愁。
风露孤轮影,山河一气秋。
何人吹铁笛?乘醉倚南楼。
夫妻对酌,直饮到酩酊,方才入寝。那知县一来是新起病的人,元神未复﹔
二来连日沉酣糟粕,趁著酒兴,未免走了酒字下这道儿﹔三来这晚露坐夜深,著
了些风寒。三合凑,又病起来。眼见得卢柟赏月之约,又虚过了。调摄数日,方
能痊可。
那知县在衙中无聊,量道卢柟园中桂花必盛,意欲借此排遣。适值有个江南
客来打抽丰,送两大坛惠山泉酒,汪知县就把一坛差人转送与卢柟。卢柟见说是
美酒,正中其怀,无限欢喜,乃道:「他的政事文章,我也一概勿论,只这酒中,
想亦是知味的了。」即写帖请汪知县后日来赏桂花。有诗为证:
凉影一帘分夜月,天宫万斛动秋风。
淮南何用歌《招隐》,自可淹留桂树丛。
自古道:「一饮一啄,莫非前定。」像汪知县是个父母官,肯屈己去见个士
人,岂不是件异事。谁知两下机缘不偶,临期却又生出事故,不能相会。这番请
赏桂花,汪知县意要尽竟日之欢,罄夙昔仰想之诚。不料是日还在眠床上,外面
就传板进来道:「山西理刑赵爷行取入京,已至河下。」恰正是汪知县乡试房师,
怎敢怠慢?即忙起身梳洗,出衙上轿,往河下迎接,设宴款待。你想两个得意师
生,没有就别之理,少不得盘桓数日,方才转身。这桂花果然:
飘残金粟随风舞,零乱天香满地辅。
却说卢柟素性刚直豪爽,是个傲上矜下之人,见汪知县屡次卑词尽敬,以其
好贤,遂有俯交之念。时值九月末旬,园中菊花开遍。那菊花种数甚多,内中惟
有三种为贵。那三种?
鹤翎,剪绒,西施。
每一种各有几般颜色,花大而媚,所以贵重。有《菊花》诗为证:
不共春风斗百芳,自甘篱落傲秋霜。
园林一片萧疏景,几朵依稀散晚香。
卢柟因想汪知县几遍要看园景,却俱中止,今趁此菊花盛时,何不请来一玩?
也不枉他一番敬慕之情。即写帖儿,差人去请次日赏菊。家人拿著帖子,来到县
里,正值知县在堂理事,一迳走到堂上跪下,把帖子呈上,禀道:「家相公多拜
上老爷,园中菊花盛开,特请老爷明日赏玩。」汪知县正想要去看菊,因屡次失
约,好难启齿,今见特地来请,正是挖耳当招,深中其意。看了帖子,乃道:「拜
上相公,明日早来领教。」那家人得了言语,即便归家,回复家主道:「汪太爷
拜上相公,明日绝早就来。」那知县说明日早来,不过是随口的话,那家人改做
绝早就来,这也是一时错讹之言。不想因这句错话上,得罪了知县,后来把天大
家私,弄得罄尽,险些儿连性命都送了。正是:
舌为利害本,口是祸福门。
当下卢柟心下想道:「这知县也好笑,那见赴人筵席,有个绝早就来之理。」
又想道:「或者慕我家园亭,要尽竟日之游。」吩咐厨夫:「太爷明日绝早就来,
酒席须要早些完备。」
那厨夫听见知县早来,恐怕临时误事,隔夜就手忙脚乱收拾。
卢柟到次早吩咐门上人:「今日若有客来,一概相辞,不必通报。」又将个
名帖,差人去邀请知县。不到朝食时,酒席都已完备,排设在园上燕喜堂中。上
下两席,并无别客相陪。那酒席铺设得花锦相似。正是:
富家一席酒,穷汉半年粮。
且说汪知县那日出堂,便打帐完了投文公事,即便赴酌。
投文里却有本县巡检司解到强犯九名,赃物若干。此事先有心腹报知,乃是
卫河大伙,赃物甚多,又无失主。汪知县动了火,即时用刑拷讯。内中一盗甚黠,
才套夹棍,便招某处藏银若干,某处埋赃几许,一五一十搬将出来,何止千万。
知县贪心如炽,把吃酒的念头放过一边,便教放了夹棍,差个心腹吏带领健步衙
役,押资前去,眼同起赃,立等回话﹔余盗收监,赃物上库。知县退坐后堂,等
那起赃消息。从辰至未,承值吏供酒供食了两次,那起赃的方才回县,禀说:「却
是怪异。东垦西爬,并没有半个锡皮钱儿。」知县大怒,再出前堂,吊出前犯,
一个个重新拷掠。夹到适才押去起赃的贼。
那贼因众人怒他胡说,没有赃物,已是拳头脚尖,私下先打过几顿。又县司
兵拷打坏的,怎当得起再夹,登时气绝。知县见夹死了贼,也有些著忙,便教禁
子狱卒叫唤,乱了半晌,竟不苏醒。汪知县心生一计,喝叫:「且将众犯还监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