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七卷 卢太学诗酒傲公侯(第5页)
柟进了监门。众友也各自回去。卢柟家人自归家回复主母,不在话下。
原来卢柟出衙门时,谭遵紧随在后,察访这些说话,一句句听得明白,进衙
报与知县。知县到次早,只说有病,不出堂理事。众乡绅来时,门上人连帖也不
受。至午后忽地升堂,唤齐金氏一干人犯,并仵作人等,监中吊出卢柟主仆,迳
去检验钮成尸首。那仵作人已知县主之意,轻伤尽报做重伤。
地邻也理会得知县要与卢柟作对,齐咬定卢柟打死。知县又哄卢柟将出钮成
佣工文券,只说做假的,尽皆扯碎。严刑拷逼,问成死罪,又加二十大板,长枷
手杻,下在死囚牢里。家人们一概三十,满徒三年,召保听候发落。金氏、钮文、
干证人等,发回宁家。尸棺俟详转定夺。将招由叠成文案,并卢柟抗逆不跪等情,
细细开载在内,备文申报上司。虽众乡绅力为申理,知县执意不从。有诗为证:
县令从来可破家,冶长无罪亦堪嗟。
福堂今日容高士,名圃无人理百花。
且说卢柟本是贵介之人,生下一个脓窠疮儿就要请医家调治的,如何经得这
等刑杖?到得狱中,昏迷不醒。幸喜合监的人知他是个有钱主儿,奉承不暇,流
水把膏药、末药送来,家中娘子又请太医来调治。外修内补,不够一月,平服如
旧。那些亲友络绎不绝,到监中候问。狱卒人等,已得了银子,欢天喜地,由他
们直进直出,并无拦阻。内中单有蔡贤是知县心腹,如飞禀知县主,魆地到监点
闸,搜出五六人来,却都是有名望的举人秀才,不好将他难为,叫人送出狱门,
又把卢柟打上二十,四五个狱卒一概重责。那狱卒们明知是蔡贤的缘故,咬牙切
齿。因是县主得用之人,谁敢与他计较?
那卢柟平日受用的高堂大厦,锦衣玉食,眼内见的是竹木花卉,耳内闻的是
笙箫细乐,到了晚间,娇姬美妾,倚翠偎红:似神仙般散诞的人。如今坐于狱中,
住的却是钻头不进、半塌不倒的房子﹔眼前见的无非死犯重囚,语言嘈杂,面目
凶顽,分明一班妖魔鬼怪﹔耳中闻的不过是脚镣手铐铁链之声,到了晚间提铃喝
号,击柝鸣锣,唱那歌儿,何等凄惨!
他虽是豪迈之人,见了这般景象,也未免睹物伤情,恨不得胁下倾刻生出两
个翅膀,飞出狱中﹔又恨不得提把板斧劈开狱门,连众犯也都放走。一念转著受
辱光景,毛发倒竖,恨道:「我卢柟做了一世好汉,却送在这个恶贼手里!如今
陷于此间,怎能够出头日子!总然挣得出去,亦有何颜见人?要这性命何用,不
如寻个自尽,倒得干净。」又想道:「不可,不可。昔日成汤、文王有夏台、羑
里之囚,孙膑、司马迁有刖足、腐刑之辱,这几个都是圣贤,尚忍辱待时,我卢
柟岂可不短见?」却又想道:「我卢柟相知满天下,身列缙绅者也不少,难道急
难中就坐观成败?还是他们不晓得我受此奇冤?须索写书去通知,教他们到上司
处挽回。」遂写若干书启,差家人分头投递。
那些相知也有现任,也有林下,见了书札,无不骇然。也有直达汪知县要他
宽罪的,也有托上司开招的。那些上司官,一来也晓得卢柟是当今才子,有心开
释,都把招详驳下县里﹔
回书中又露个题目,教卢柟家属前去告状,转批别衙门开招出罪。卢柟得了
此信,心中暗喜,即叫家人往各上司诉冤。果然都批发本府理刑勘问。理刑官已
先有人致意,本是书札比别处更多。那汪知县几日间连接数十封书札,都是与卢
柟求解的。正在踌躇,忽见各上司招详,又多驳转。过了几日,理刑厅又行牌到
县,吊卷提人。已明知上司有开招放他之意,心下老大惊惧,想道:「这厮果然
神通广大,身子坐在狱中,怎么各处关节已是布置到了?若此番脱漏出去,如何
饶得我过?
一不做,二不休,若不斩草除根,必有后患。」当晚差谭遵下狱,叫狱卒蔡
贤,将卢柟投了病状,今夜拿到隐僻之处,结果他性命。可怜满腹文章,到此冤
沈狱底!正是:
英雄常抱千年恨,风木寒烟空断魂。
话分两头。却说濬县有个巡捕县丞,姓董名绅,贡士出身,任事强干,用法
平恕﹔见汪知县将卢柟屈陷大辟,十分不平。只因官卑职小,不好开口。每下狱
查点,便与卢柟谈论,两下遂成相知。那晚恰好也进监巡视,不见了卢柟。问众
狱卒时,都不肯说。恼动性子,一片声喝打,方才低低说:
「太爷差谭令史来讨气绝,已拿向后边去了。」董县丞大惊道:
「太爷乃一县父母,那有此事!必是你们这些奴才索诈不遂,故此谋他性命。
快引我去寻来!」众狱卒不敢违逆,直引至后边一条夹道中,劈面撞著谭遵、蔡
贤,喝教:「拿住!」上前观看,只见卢柟仰卧地上,鞭打得遍身青紫,手足尽
皆 缚,面上压个土囊。董县丞叫左右提起土囊,高声叫唤,也是卢柟命不该
绝,渐渐苏醒。与他解去绳索,扶至房中,寻些热汤吃了,方能说话,乃将谭遵
指挥蔡贤打骂谋害情由说出。董县丞安慰一番,叫人服侍他睡下,然后带谭遵二
人到了厅上。
思想:「这事虽出自县主之意,料今败露,也不敢承认。欲要拷问谭遵,又
想他是县主心腹,只道我不存体面,反为不美。」
单唤过蔡贤,要他招承与谭遒索诈不遂,同谋卢柟性命。那蔡贤初时只推县
主所遣,不肯招承。董县丞大怒,喝教:「夹起来!」那众狱卒因蔡贤向日报县
主来查监,打了板子,心中怀恨,寻过一副极短极紧的夹棍。才套上去,就喊叫
起来,连称愿招。董县丞即便叫「住了」。众狱座恨著前日的毒气,只做不听见,
倒狠命收紧,夹得蔡贤叫爹叫娘,连祖宗十七八代尽叫出来。董县丞连声喝住,
方才放了,把纸笔要他亲供。
蔡贤只得依著董县丞说话供招。董县丞将来袖过,吩咐众狱卒:「此二人不
许擅自释放,待我见过太爷,然后来取。」起身出狱回衙,连夜备了文书,次早
汪知县升堂,便去亲递。
汪知县因不见谭遵回复,正在疑惑,又见董县丞呈说这事,暗吃一惊,心中
虽恨他冲破了网,却又奈何他不得。看了文书,只管摇头道:「恐没这事。」董
县丞道:「是晚生亲眼见的,怎说没有?堂尊若不信,唤三人对证便了。那谭遵
犹可恕,这蔡贤最是无理,连堂尊也还污蔑。若不究治,何以惩戒后人?」汪知
县被他道著心事,满面通红,生怕传扬出去,坏了名声,只得把蔡贤问徒发遣。
自此怀恨董县丞,寻两件风流事过,参与上司,罢官而去。此是后话不提。
再说汪知县因此谋不谐,遂具揭呈送各上司,又差人往京中传送要道之人,
大抵说卢柟恃富横行乡党,结交势要,打死平人,抗逆问官,营谋关节,希图脱
罪,把情节做得十分利害,无非要张杨其事,使人不敢挽救。又叫谭遵将金氏出
名,连夜刻起冤单,遍处黏贴。布置停当,然后备文起解到府。那推官原是没担
当懦怯之辈,见了知县揭帖并金氏冤单,果然恐怕是非,不敢开招,照旧申报上
司。大凡刑狱经过理刑问结,别官就不敢改动。卢柟指望这番脱离牢狱,谁道反
坐实了一重死案,依旧发下濬县狱中县禁。还指望知县去任,再图昭雪﹔那知汪
知县因扳翻了个有名富豪,京中多道他有风力,倒得了个美名,行取入京,升为
给事之职。他已居当道,卢柟纵有通天摄地的神通,也没人敢翻他招案。有一巡
按御史樊某,怜其冤枉,开招释罪。汪给事知道,授意与同科官,劾樊巡按一本,
说他得了贿赂,卖放重囚,罢官回去。
著府县原拿卢柟下狱。因此后来上司虽知其冤,谁肯舍了自己官职,出他的
罪名?
光阴迅速,卢柟在狱,不觉又是十有余年,经了两个县官。那时金氏、钮文
虽都病故,汪给事却升了京堂之职,威势正盛。卢柟也不做出狱指望。不道灾星
将退,那年又选一个新知县到任。只因这官人来,有分教:
此日重阴方启照,今朝甘露不成霜。
却说濬县新任知县姓陆,名光祖,乃浙江嘉兴平湖县人氏。那官人胸藏锦绣,
腹满珠玑,有经天纬地之才,济世安民之术。出京时,汪公曾把卢柟的事相嘱。
心下就有些疑惑,想道:「虽是他旧任之事,今已年久,与他还有甚相干?谆谆
教谕,其中必有缘故。」到任之后,访问邑中乡绅,都为称枉,叙其得罪之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