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七卷 卢太学诗酒傲公侯(第4页)
的工银。那日丈夫去领了工银,家主又赐了一顿酒饭,千欢万喜。刚出大门,便
被卢才拦住,知道领了工银,索取前银。丈夫道是年终岁暮,全赖这工银过年,
那得有银还债?卢才抵死要银。两家费口,争闹起来,不合骂了他『奴才』,被
他弟兄们打了一顿。丈夫吃了亏,气愤回家,况是食上加气,厮打时赤剥冒了寒,
夜间就发起热来。连今日算得病共八日了,滴水不进,太医说是停食感冒,不能
疗治。如今只待要死,特来寻伯伯去商量。」
谭遵闻言,不胜欢喜,道:「原来恁地。你丈夫没事便罢,倘有些山高水低,
急来报知,包在我身上与你出气。还要他大一注财,够你下半世快活。」金氏道:
「若得令史张主,可知好么。」正说间,钮文已回,金氏将这事说知,一齐回去。
临出门,谭遵又嘱咐道:「如有变故,速速来报。」
钮文应允,离了县中。不消一个时辰,早到家中。推门进去,不见一些声息,
到床上看时,把二人吓做一跳。原来直僵僵挺在上面,不知死过几时了。金氏便
嚎啕大哭起来。正是:
夫妻本是同林鸟,大限来时各自飞。
那些东邻西舍,听得哭声,都来观看,齐说:「虎一般的后生,怎地这般死
得快!可怜可怜。」钮文对金氏说道:「你且莫哭,同去报与我主人,再作区处。」
金氏依言,锁了大门,央告邻里暂时看觑,跟著钮文就走。那邻里中商议道:「他
家一定去告状了。地方人命重情,我们也须呈明,脱了干系。」随后也往县里去
呈报。其时远近村坊尽知钮成已死。早有人报与卢柟。原来卢柟于那日厮打后,
有人禀知备细,怒那卢才擅放私债,盘算小民,重责三十,追出借银原券,卢才
逐出不用,欲待钮成来禀,给还借券。及至闻了此信,即差人去寻获卢才送官。
那知卢才听见钮成死了,料道不肯干休,已先逃之夭夭,不知去向。
且说钮文、金氏,一口气跑到县里,报与谭遵。谭遵大喜,悄悄的先到县中
禀了知县,出来与二人说明就里,教了说话,流水写起状词,单告卢柟强占金氏
不遂,将钮成擒归打死,教二人击鼓叫冤。钮文依了家主,领著金氏,不管三七
念一,执了一块木柴把鼓乱敲,口内一片声叫喊「救命」。
衙门差役,自有谭遵吩咐,并无拦阻。汪知县听得击鼓,即时升堂,唤钮文、
金氏至案前。才看状词,恰好地邻也到了。
知县专心在卢柟身上,也不看地邻呈子是怎样情由,假意问了几句,不等发
房,即时出签,差人提卢柟立刻赴县。公差又受了谭遵的叮嘱,说「太爷恼得卢
柟要紧,你们此去,只除子女孩子,其余但是男子汉,尽数拿来。」众皂快素知
知县与卢监生有仇,况且是个大家,若还人少,进不得他大门。遂聚起三呈四弟,
共有四五十人,分明一群猛虎。
此时隆冬日短,无已傍晚,彤云密布,朔风凛冽,好不寒冷。谭遵要奉承知
县,陪出酒食,与众人发路,一人点起一根火把,飞奔至卢家门首,发一声喊,
齐抢入去,逢著的便拿。家人们不知为甚,吓得东倒西歪,儿啼女哭,没奔一头
处,卢柟娘子正同著丫鬟们在房中围炉向火,忽闻得外面人声鼎沸,只道是漏了
火,急叫丫鬟们观看。尚未动步,房门口早有家人报道:「大娘,不好了!外边
无数人执著火把打进来也!」卢柟娘子还认是强盗来打劫,惊得三十六个牙齿矻
磴磴的相打,慌忙叫丫鬟:「快闭上房门!」言犹未毕,一片火光,早已拥入房
里。那些丫头们奔走不迭,只叫:「大王爷饶命!」众人道:「胡说!我们是本
县太爷差来拿卢柟的,什么大王爷!」卢柟娘子见说这话,就明白向日丈夫怠慢
了知县,今日寻事故来摆布,便道:「既是公差,你难道不知法度的?
我家纵有事在县,量来不过房婚田土的事罢了,须不是大逆不道﹔如何白日
里不来,黑夜间率领多人,明火执仗,打入房帏,乘机抢劫?明日到公堂上去讲,
该得何罪?」众公差道:
「只要还了我卢柟,但凭到公堂上去讲。」遂满房遍搜一过,只拣器皿宝玩
取够像意方才出门,又打到别个房里,把姬妾们都惊得躲入床底下去。各处搜到,
不见卢柟,料想必在园上,一齐又赶入去。
卢柟正与四五个宾客在暖阁上饮酒,小优两旁吹唱。恰好差去拿卢才的家人
在那里回话。又是两个乱喊上楼,报道:
「相公,祸事到也!」卢柟带醉问道:「有何祸事?」家人道:
「不知为甚,许多人打进大宅,抢劫东西,逢著的便被拿住。
今又打入相公房中去了!」众宾客被这一惊,一滴酒也无了,齐道:「这是
为何?可去看来!」便要起身。卢柟全不在意。忽见楼前一派火光闪烁,众公差
齐拥上楼,吓得那几个小优,满楼乱滚,无处藏躲。卢柟大怒。喝道:「甚么人
敢到此放肆!
叫人快拿!」众公差道:「本县太爷请你说话,只怕拿不得的!」
一条索子,套在颈里,道:「快走!快走!」卢柟道:「我有何事,这等无
礼?不去便怎么?」众公差道:「老实说,向日请便请你不动,如今拿倒要拿去
的!牵著索子,推的推,扯的扯,拥下楼来,又拿了十四五个家人。还想连宾客
都拿,内中有人认得俱是贵家公子,又是有名头的秀才,遂不敢去惹他。一行人
离了园中,一路闹吵吵,直至县里。这几个宾客放心不下,也随来观看。躲过的
家人也自出头,奉著主母之命,将了银两,赶来央人使用打探。
那汪知县在堂等候。堂前灯笼火把,照耀浑如白昼,四下绝不闻一些人声。
众公差押卢柟等直到丹墀下,举目看那知县,满面杀气,分明坐下个阎罗天子﹔
两行隶卒排列,也与牛头夜叉无二。家人们见了这个威势,一个个胆战心惊。众
公差跑上堂禀道:「卢柟一起拿到了。」将一干人带上月台,齐齐跪下。钮文、
金氏,另跪在一边,惟有卢柟挺然居中而立。
汪知县见他不跪,仔细看了一看,冷笑道:「是一个土豪!见了官府恁般无
状,在外安得不肆行无忌?我且不与你计较,暂请到监里去坐一坐!」卢柟倒走
上三四步,横挺身子说道:
「就到监里去坐也不妨,只要说个明白:我得何罪,昏夜差人抄没?」知县
道:「你强占良人妻女不遂,打死钮成,这罪也不小。」卢柟闻言,微微笑道:
「我只道有甚天大事情,原来为钮成之事!据你说,止不过要偿他命罢了,何须
大惊小怪?
那钮成原系我家佣奴,与家人卢才口角而死,却与我无干。即使是我打死,
亦无应死之律。若必欲借彼证此,横加无影之罪,以雪私怨,我卢柟不难屈承,
只怕公论难泯。」汪知县大怒道:「你打死平人,昭然耳目﹔却冒认为奴,污蔑
问官,抗拒不跪。公堂之上,尚敢如此狂妄,平日豪横,不问可知矣。
今且勿论人命真假,只抗逆父母官,该得何罪!」喝教:「拿下去打!」众
公差齐声答应,赶向前,一把揪翻。卢柟叫道:
「士可杀而不可辱!我卢柟堂堂汉子,何惜一死。你快快请详,要杀便杀,
要剐便剐,决不受笞杖之辱!」众公差那里由他做主,按倒在地,打了三十。知
县喝教「住了」,并家人齐发下狱中监禁。钮成尸首著地方买棺盛殓,发至官坛
候验。钮文、金氏,干证人等,召保听审。
卢柟打得血肉淋漓,两个家人扶著,仰天大笑,走出仪门。这边朋友辈上前
迎问道:「为甚事就到杖责?」卢柟道:
「并无别事。汪知县公报私仇,借家人卢才的假人命,装在我名下,要加个
小小死罪。」众友惊骇道:「有此等奇冤!弟辈已相约,明日拉阖县乡绅孝廉与
县公讲明,料县公难灭公论,自然开释。」卢柟道:「不消兄等费心,但凭他怎
地摆布罢了。
只有一件紧事:烦到家中说一声,教把酒多送几坛到狱中来。」
众友道:「如今酒也该少饮。」卢柟笑道:「人生贵适意,贫富荣辱,俱身
外之事,于我何有?难道因他要害我,就不饮酒!」
正在说话,一个狱卒推著背道:「快进狱去!有话另日再说!」
那狱卒不是别人,叫做蔡贤,也是汪知县得用之人。卢柟睁起眼喝道:「唗!
可恶!我自说话,与你何干?」蔡贤也焦躁道:「呵呀!你如今是在官人犯!就
不进去,便怎么?」蔡贤还要回话,有几个老成的,将他推开,做好做歹,劝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