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卷 郭挺之榜前认子(第2页)
苦要留下吃饭,只得又住下了。刚吃完酒饭,只见那老儿已纳完钱粮,消了牌票,
欢欢喜喜,同著女儿又来拜谢郭乔,因自陈道:「我老汉姓米,名字叫做米天禄,
娶妻范氏,止生此女,叫做青姐。生他时,他母亲曾得一梦,梦见一神人对他说:
『此女当嫁贵人,当生贵子,不得轻配下人。』故今年一十八岁,尚不舍得嫁与
乡下人家。我老汉只靠著有一二十亩山田度日,不料连年荒旱,拖欠下许多钱粮,
官府追比甚急,并无抵偿,急急要将女儿嫁人。人家恐怕钱粮遗累,俱不敢来娶。
追比起来,老汉自然是死了,女儿见事急,情愿卖身救父,故跟上城来,又恨一
时没个售主。今日幸遇大恩人,发恻隐之心,既然周济,救了老汉一命,真是感
恩无尽。再四思量,实实毫无报答,惟有将小女一身,虽是村野生身,尚不十分
丑陋,又闻大恩人客居于此,故送来早晚伏侍大恩人,望大人恩鉴老汉一点诚心,
委曲留下。」郭乔听了,因正色说道:「老丈这话就说差了,我郭挺之是个名教
中人,决不做非理之事。就是方才这些小费,只不过见你年老拘挛,幼女哭泣,
情甚可怜,一时不忍,故少为周急,也非大惠。怎么就思量得人爱女?这不是行
义,转是为害了,断乎不可!」米老儿道:「此乃老汉一点感恩报德之心,并非
恩人之意,或亦无妨,还望恩人留下。」郭乔道:「此客店中,如何留得妇人女
子?你可快快领去,我要出门了,不得陪你。」
说罢,竟起身出门去了,正是:
施恩原不望酬恩,何料丝萝暗结婚。
到得桃花桃子熟,方知桃叶出桃根。
米老儿见郭乔竟丢下他出门去了,一发敬重他是个好人,只得带了女儿回
家,与范氏说知。大家感激不胜,遂立了一个牌位,写了他的姓名在上,供奉在
佛前,朝夕礼拜。乡下有个李家,见他钱粮完了,又思量来与他结亲。米天禄夫
妻倒也肯了,青姐姐因辞道:「父亲前日钱粮事急,要将我嫁与李家,他再三苦
辞。我见事急,情愿专用身救父,故父亲带我进城去卖身,幸遇著郭恩人,慨然
周济。他虽不为买我,然得了他二十两银子,就与买我一样,况父亲又将我送到
他下处。他恐涉嫌疑,有伤名义,故一时不好受。然我既得了他的银子,又送过
与他,他受与不受,我就是郭家的人了,如何好又嫁与别人?如若嫁与别人,则
前番送与他都是虚意了。
我虽是乡下一个女子,不知甚的,却守节守义也是一般,断没个任人去取的
道理。郭恩人若不要我,我情愿跟随父母,终身不嫁,纺绩度日,决不又到别人
家去。」米天禄见女儿说得有理,便不强他,也就回了李家。但心下还想著,要
与郭乔说说,要他受了。不期进城几次,俱寻郭乔不见,只得因循下了。不期一
日,郭乔在山中游赏,忽遇了一阵暴雨,无处躲避,忽望见山坳里一带茅屋,遂
一迳望茅屋跑来。及跑到茅屋前,只见一家柴门半掩,雨越下得大了,便顾不得
好歹,竟推开门,直跑到草堂之上,早看见一个老人坐在那里低著头打草鞋,因
说道:「借躲躲雨,打搅,休怪。」那老人家忽抬起头来一看,认得是郭乔,不
胜大喜,因立起身来说道:
「恩人耶,我寻了恩人好几遍,皆遇不著。今日为何直走到这里?」郭乔再
细看时,方认得这老儿正是米天禄,也自欢喜,因说道:「原来老丈住在这里。
我因信步游赏,不期遇雨。」米天禄因向内叫道:「大恩人在此,老妈、女儿,
快来拜见。」叫声未绝,范氏早同青姐跑了出来,看见果是郭乔,遂同天禄一齐
拜倒在地。你说感恩,我说叨惠,拜个不了。郭乔连忙扶起。三人拜完,看见郭
乔浑身雨淋的烂湿,青姐竟不避疑,忙走上前,替郭乔将湿巾除了下来,湿衣脱
了下来。一面取两件干布衣,与郭乔暂穿了,就一面生起些火来烘湿衣。范氏就
一面去杀鸡炊煮。不一时,湿衣、湿巾烘干了,依旧与郭乔穿戴起来。范氏炊煮
熟了,米天禄就放下一张桌子,又取一张椅子,放在上面,请郭乔坐了,自家下
陪。范氏搬出肴来,青姐就执壶在旁斟酒。郭乔见他一家慇懃,甚不过意,连忙
叫他放下,他那里肯听,米天禄又再三苦劝,只得放量而饮。饮到半酣之际,偷
著将青姐一看,今日欢颜却与前日愁容大不相同,但见:
如花貌添出娇羞,似柳腰忽多袅娜。春山眉青青非蹙恨,秋水眼淡淡别生春。
纤指捧觞飞笋玉,朱唇低劝绽樱丹。笑色掩啼痕,更饶妩媚。巧梳无乱影,倍显
容光。他见我已吐出热心,我见他又安忍装成冷面。
郭乔吃到半酣,已有些放荡,又见青姐在面前来往,更觉动情。心下想一想,
恐怕只管留连,把持不定,弄出事来,又见雨住天晴,就要作谢入城。当不得米
天禄夫妻苦苦留住道:「请也请恩人不容易到此。今邀天之幸,突然而来,就少
也要住十日半月,方才放去。正刚刚到得,就想回去,这是断断不放。」郭乔无
奈,只得住下。米天禄又请他到山前山后去游玩。游玩归来,过了一宿,到次日
清晨,米天禄在佛前烧香,就指著供奉的牌位与郭乔看道:「这不是恩人的牌位
么。」郭乔看了就要毁去道:「多少恩惠,值得如此?使我不安!」米天禄道:
「怎说恩惠不多?若非有此,我老汉一死,是不消说的。就是老妻小女,无依无
靠,也都是一死。怎能得团头聚面,复居于此?今得居此者,皆恩人之再生也。」
郭乔听了,不胜感叹道:「老丈原来是个好人,过去的事,怎还如此记念?」天
禄道:「感恩积恨,乃人生钻心切骨之事,不但老汉不敢忘恩人大德,就是小女,
自拼卖身救父,今得恩人施济,不独救了老汉一命,又救了小女一身。他情愿为
婢,伏侍恩人,又自揣村女未必入恩人之眼,见恩人不受,不敢若强,然私心以
为得了恩人的厚惠,虽不蒙恩人收用,就当卖与恩人一般,如何又敢将身子许与
别人。故昨日李家见老汉钱粮完了,又要来议婚,小女坚持不从,已力辞回去了。」
郭乔听了著惊道:「这事老丈在念,还说有因,令爱妙龄,正是桃夭之子,宜室
宜家,怎么守起我来?那有此理!这话我不信。」米天禄道:「我老汉从来不晓
得说谎,恩人若不相信,待我叫他来,恩人自问他便知。」因叫道:「青姐走来,
恩人问你话。」青姐听见父亲叫,连忙走到面前,郭乔就说道:「前日这些小事,
乃我见你父亲一时遭难无偿,我自出心赠他的。
青姑娘为何认做一事?若认做一事,岂不因此些小之事倒误了青姑娘终
身?」青姐道:「事虽无干,人各有志。恩人虽赠银周急,不为买妾,然贱妾既
有身可卖,怎叫父亲白白受恩人之惠?若父亲白白受恩人之惠,则恩人为仁人,
为义士。而贱妾卖身一番,依旧别嫁他人,岂非只博虚名,而不得实为孝女了?
故恩人自周急于父亲,贱妾自卖身于恩人,各行各志,各成各是,原不消说得。
若必欲借此求售于恩人,则贱妾何人,岂敢仰辱君子,以取罪戾?」郭乔听了大
喜道:「原来青姑娘不独是个美女子,竟是一个贤女子。我郭挺之前日一见了青
姑娘,非不动心。一来正是施济,恐碍了行义之心,二来年齿相悬,恐妨了好逑
之路,故承高谊送来之时急急避去,不敢以色徒自误。不期青姑娘倒有此一片眷
恋之贞心,岂非人生之大快!但有一事,也要与青姑娘说过,家有荆妻,若蒙垂
爱,只合屈于二座。」青姐道:「卖身之婢,收备酒扫足矣,安敢争小星之位?」
郭乔听了,愈加欢喜道:「青姑娘既有此美意,我郭挺之怎敢相轻,容归寓再请
媒行聘。」青姐道:
「贱妾因已卖身与恩人,故见恩人而不避,若再请媒行聘,转属多事,非贱
妾卖身之原意了,似乎不必。」郭乔说道:「这是青姑娘的,各行各志,不要管
我。」说定,遂急急地辞了回寓。正是:
花有清香月有阴,淑人自具淑人心。
若非眼出寻常外,那得芳名留到今。
郭乔见青姐一个少年的美貌女子情愿嫁他,怎么不喜?又想,青姐是个知高
识低的女子,他不争礼于我,自是他的高处,我若无礼于他,便是我的短处了。
因回寓取了三十二两银子,竟走至县中,将前事一五一十都与母舅说了,要他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