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卷 郭挺之榜前认子(第3页)
全。王知县因见他客邸无聊,只得依允了,将三十二两银子封做两处,以十六两
做聘金,以十六两做代礼。又替他添上一对金花,两匹彩缎,并鹅、酒、果盒之
类。又叫六名鼓乐,又差一吏,两个皂隶,押了送去,吩咐他说:「是本县为煤,
替郭相公娶米天禄女儿为侧室。」吏人领命竟送到种玉村米家来,恐米家不知,
先叫两个皂隶报信。不期这两个皂隶却正是前日催粮的差人,米老儿忽然看见,
吃了一惊道:「钱粮已交完,二位又来做甚么?」二皂隶方笑说道:「我们这番
来不是催钱粮,是县里老爷替郭相公为媒,来聘你令爱,聘礼随后就到了,故我
二人先来报喜。」米老儿听了,还不信道:
「郭相公来聘小女,为甚太爷肯替他做媒?」二皂隶道:「你原来不知,郭
相公就是我县里太爷的外甥。」米天禄听了,愈加欢喜,忙忙与女儿说知,叫老
妈央人相帮打点,早鼓乐吹吹打打,迎入村来了。不一时到了门前,米天禄接著,
吏人将聘礼、代礼、金花、彩缎、鹅、酒、果盒,一齐送上。又将县尊吩咐的话,
一一说与他知。米老儿听了,满口答应不及地道:「是。」忙邀吏人并皂隶入中
堂坐定。然后将礼物一一收了。鼓乐在门前吹打,早惊动了一村的男男女女都来
围看,皆羡道:「不期米家女儿前日没人要,如今倒嫁了这等一个好女婿!范氏
忙央亲邻来相帮,杀鸡宰鹅,收拾酒饭,款待来人。只闹了半日,方得打发去了。
青姐见郭乔如此郑重他,一发死心塌地。郭乔要另租屋娶青姐过去,米天禄恐客
边不便,转商量择一吉日,将郭乔赘了入来,又热闹了一番,郭乔方与青姐成亲。
正是:
游粤无非是偶然,何曾想娶鹊桥仙。
到头桂子兰孙长,方识姻缘看线牵。
二人成亲之后,青姐感郭乔不以卖身之事轻薄他,故凡事体心贴意地奉承。
郭乔见青姐成亲之后比女儿更加妍美,又一心顺从,甚是爱他。故二人如鱼似水,
十分相得,每日相偎相依,郭乔连游兴也都减了。过了些时,虽也记挂著家里,
却因有些牵绊,便因因循循过了,忽一日,郭福又载了许多货来,报知家中主母
平安,郭乔一发放下了心肠。时光易过,早不知不觉在广东住了年半有余。王知
县见他久不到衙,知他为此留恋,因差人接他到衙,劝戒他道:「我接你来游粤
的初念,原为你一时不曾中得,我恐你抑郁,故接你来散散,原未尝叫你在此抛
弃家乡,另做人家。今你来此,已将及二载,明年又是场期,还该早早回去,温
习书史,以图上进。若只管流落在此,一时贪新欢,误了终生大事,岂不是我做
母舅的接你来倒害你?」郭乔口中虽答应道:「母舅大人吩咐的是,外甥只等小
价还有些货物一卖完,就起身回去了。」然心里实未尝打点归计。不期又过不得
几时,忽王知县报行取了,要进京,遂立逼著要郭乔同去。郭乔没法推辞,只得
来与青姐说知,青姐因说道:「相公故乡原有家产,原有主母,原有功名,原该
回去,是不消说得的。贱妾虽蒙相公收用,却是旁枝,不足重轻,焉敢以相公怜
惜私情,苦苦牵缠,以妨相公之正业?但只有一事要与相公说知,求相公留意,
不可忘了。」
郭乔道:「你便说得好听,只是恩爱许久,一旦分离,如何舍得!你且说更
有何事叫我留意?」青姐道:「贱妾蒙相公怜爱,得侍枕席,已怀五月之孕了。
倘侥幸生子,贱妾可弃,此子乃相公骨血,万不可弃!所以说望相公留意。」郭
乔听了惨然道:「爱妻怎么就说到一个弃字?我郭乔纵使无情,也不至此,今之
欲归,非轻舍爱妻,苦为母舅所迫耳,归后当谋再至,决不相负。」青姐道:「相
公之心,何尝愿弃,但恐道路远,事牵绊,不得已耳。」郭乔道:「弃与不弃,
在各人之心,此时也难讲。爱妻既念及生子要我留名我就预定一名于此以为后日
之征,何如?」青姐道:「如此更妙。」郭乔道:「世称父子为乔梓,我既名乔,
你若生子,就叫做郭梓罢了。」青姐听了大喜道:「谨遵相公之命。」又过了两
日,王知县择了行期,速速著人来催。郭乔无可奈何,只得叫郭福留下二百金与
米天禄,叫他置些产业,以供青姐之用,然后拜别,随母舅而去。
正是:
东齐有路接西秦,驿路山如眉黛颦。
若论人情谁愿别?奈何行止不由人!
郭乔自别了青姐,随著母舅北归,心虽系念青姐,却也无可奈何。月余到了
庐州家里,幸喜武氏平安,夫妻相见甚欢。武氏已知道娶了青姐之事,因问道:
「你娶了一妾,何不带了来家,与我作伴也好,为何竟丢在那里?」郭乔道:「此
不过一时客邸无聊,适为凑巧,偶尔为之,当得甚么正景,远巴巴又带他来。」
武氏道:「妻妾家之内助,倘生子息,便要嗣续宗祖,怎说不是正景?」郭乔笑
道:「在那里也还正景,今见了娘子,如何还敢说正景!」说的夫妻笑了。过了
两日,忽闻得又点出新宗师来科举。郭乔也还不在心上,倒是武氏再三说道:「你
又不老,学中名字又还在,何不再出去考一考?」
郭乔道:「旧时终日读书,也不能巴得一第,今弃了将近两年,荒疏之极,
便去考,料也无用。」武氏道:「纵无用,也与闲在家里一般。」郭乔被武氏再
三劝不过,只得又走到学中去销了假,重新寻出旧本头来又读起。读到宗师来考
时,喜得天资高,依旧考了一个一等,只无奈入了大场,自夸文章绵乡,仍落孙
山之外。一连两科,皆是如此。初时还恼,后来知道命中无科甲之分,连恼也不
恼。此时,郭乔已是四十八岁,武氏也是四十五岁,虽然不中,却喜得家道从容,
尽可度日。郭乔自家功名无望,便一味留心教子。儿子长到一十八岁,正打帐与
他求婚,不期得了暴疾,竟自死了。夫妻二人痛哭不已,方觉人世有孤独之苦,
急急再想生子,而夫妻俱是望五之人,那里还敢指望?虽武氏为人甚贤,买了两
个丫头,在房中伏侍郭乔,却如水中捞月,全然不得。初时郭福在广东做生意,
青姐处还有些消息,后来郭福不走广东,遂连消息都无了。郭乔虽时常在花前月
下念及青姐,争奈年纪渐渐大了,那里能够得到广东?青姐之事只当做了一场春
梦,付之一叹。学中虽还挂名做个秀才,却连科举也不出来了,白白的混过了两
科。这年是五十六岁,又该乡试,郭乔照旧不出来赴考。不期这一科的宗师姓秦
名鉴,虽是西人,却自负知文,要在科场内拔识几个奇才。正案虽然定了,他犹
恐遗下真才,却又吊考遗才,不许一名不到。郭乔无奈,只得也随众去考,心下
还暗暗想道:「考一个六等,黜退了倒干净,免得年年奔来奔去!」不期考过了,
秦宗师当面发落第一名,就叫郭乔,问道:「你文字做得渊涵醇正,大有学识,
此乃必售之技,为何自弃,竟不赴考?」郭乔见宗师说话打动他的心事,不觉惨
然跪禀道:「生员自十六岁进学,在学中做过四十年生员,应举过十数次,皆不
能侥幸。自知命中无分,故心成死灰,非自弃也。」秦宗师笑道:「俗语说得好:
『窗下休言命,场中莫论文。』我本院偏不信此说,场中乃论文之地,若不论文,
却将何为据?本院今送你入场,你如此文字,若再不中,我本院便情愿弃职回去,
再不阅文了!」郭乔连连叩头道:
「多蒙大宗师如此作养,真天地再生,父母再养矣。」不多时,宗师发放完,
忙退了出来,与武氏说知,重新又兴兴头头到南场去科举。这一番入场,也是一
般做文,只觉得精神猛勇,真是:「贵人抬眼看,便是福星临。」三场完了,候
到发榜之期,郭乔名字早高高中了第九名亚魁,忙忙去吃鹿鸣宴,谢座师,谢房
师,俱随众一体行事。惟到谢秦宗师,又特特地大拜了四拜,说道:「门生死灰
事,若非恩师作养,已成沟中弃物了。」秦宗师自负赏鉴不差,也不胜之喜,遂
催他早早入京静养。郭乔回家,武氏见他中了举人,贺客填门,无限欢喜。只恨
儿子死了,无人承接后代,甚是不快。郭乔因奉宗师之命,择了十月初一日便要
长行。夫妻临别,武氏再三嘱咐道:「你功名既已到手,后嗣一发要紧。妾闻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