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卷 闹樊楼多情周胜仙(第2页)
只等周大郎归来作亲。三月间下定,直等到十一月间,等得周大郎归家。邻里
亲戚都来置酒洗尘,不在话下。到次日,周妈妈与周大郎说知上件事。周大郎
问了。
妈妈道:「定了也。」周大郎听说,双眼圆睁,看著妈妈骂道:
「打脊老贱人得谁言语,擅便说亲!他高杀也只是个开酒店。
我女儿怕没大户人家对亲,却许著他。你倒了志气,干出这等事,也不怕
人笑话。」正恁的骂妈妈,只见迎儿叫:「妈妈,且进来救小娘子。」妈妈道:
「作甚?」迎儿道:「小娘子在屏风后,不知怎地气倒在地。」慌得妈妈一步
一跌,走上前来,看那女孩儿。倒在地下:
未知性命如何,先见四肢不举。
从来四肢百病,惟气最重。原来女孩儿在屏风后听得作爷的骂娘,不肯教
他嫁范二郎,一口气塞上来,气倒在地。妈妈慌忙来救,被周大郎■住,不得
他救。骂道:「打脊贼娘!
辱门败户的小贱人,死便教他死,救他则甚?」迎儿见妈妈被大郎■住,
自去向前,却被大郎一个漏风掌打在一壁厢。即时气倒妈妈。迎儿向前救得妈
妈苏醒,妈妈大哭起来。邻舍听得周妈妈哭,都走来看。张嫂、鲍嫂、毛嫂、
刁嫂,挤上一屋子。原来周大郎平昔为人不近道理,这妈妈甚是和气,邻舍都
喜他。周大郎看见多人,便道:「家间私事,不必相劝。」
邻舍见如此说,都归去了。妈妈看女儿时,四肢冰冷。妈妈抱著女儿哭。
本是不死,因没人救,却死了。周妈妈骂周大郎:「你直恁地毒害!想必你不
舍得三五千贯房奁,故意把我女儿坏了性命!」周大郎听得,大怒道:「你道
我『不舍得三五千贯房奁』,这等奚落我!」周大郎走将出去。周妈妈如何不
烦恼。一个观音也似女儿,又伶俐,又好针线,诸般都好,如何教他不烦恼!
离不得周大郎买具棺木,八个人抬来。周妈妈见棺材进门,哭得好苦!周大郎
看著妈妈道:「你道我割舍不得三五千贯房奁,你那女儿房里,但有的细软,
都搬在棺材里。」只就当时,叫仵作人等入了殓,即时使人吩咐管坟园张一郎、
兄弟二郎:「你两个便与我砌坑子。」吩咐了毕,话休絮烦,功德水陆也不作,
停留也不停留,只就来日便出丧﹔
周妈妈教留几日,那里拗得过来。早出了丧,埋葬已了,各人自归。
可怜三尺无情土,盖却多情年少人。
话分两头。且说当日一个后生的,年三十余岁,姓朱名真,是个暗行人,
日常惯与仵作约做帮手,也会与人打坑子。
那女孩儿入殓及砌坑,都用著他。这日葬了女儿回来,对著娘道:「一天
好事投奔我。我来日就富贵了。」娘道:「我儿有甚好事?」那后生道:「好
笑,今日曹门里周大郎女儿死了,夫妻两个争竞道:『女孩儿是爷气死了。』
斗别气,约莫有三五千贯房奁,都安在棺材里。有恁的富贵,如何不去取之?」
那作娘的道:「这个事却不是耍的事。又不是八棒十三的罪过,又兼你爷有样
子。二十年前时,你爷去掘一家坟园,揭开棺材盖,尸首觑著你爷笑起来。你
爷吃了那一惊,归来过得四五日,你爷便死了。孩儿,你不可去。不是耍的事!」
朱真道:
「娘,你不得劝我。」去床底下拖出一件物事来把与娘看。娘道:「休把
出去罢!原先你爷曾把出去使得一番便休了。」朱真道:「各人命运不同。我
今年算了几次命,都说我该发财。
你不要阻挡我。」你道拖出的是甚物事?原来是一个皮袋,里面盛著些挑
刀斧头,一个皮灯盏,和那盛油的罐儿。又有一领蓑衣,娘都看了,道:「这
蓑衣要他作甚?」朱真道:「半夜使得著。」当日是十一月中旬,却恨雪下得
大。那厮将蓑衣穿起,却又带一片,是十来条竹皮编成的一行,带在蓑衣后面。
原来雪里有脚迹,走一步,后面竹片扒得平,不见脚迹。当晚约莫也是二
更左侧,吩咐娘道:「我回来时,敲门响,你便开门。」虽则京城热闹,城外
空阔去处,依然冷静。况且二更时分,雪又下得大,兀谁出来。
朱真离了家。回身看后面时,没有脚迹。迤姮到周大郎坟边,到萧墙矮处,
把脚跨过去。你道好巧,原来管坟的养只狗子。那狗子见个生人跳过墙来,从
草窠里爬出来便叫。朱真日间备下一个油糕,里面藏了些药在内。见狗子来叫,
便将油糕丢将去。那狗子见丢甚物过来,闻一闻见香便吃了。只叫得一声,狗
子倒了。朱真却走近坟边。那看坟的张二郎叫道:「哥哥,狗子叫得一声,便
不叫了,却不作怪!莫不有甚作不是的在这里?起去看一看。」哥哥道:「那
作不是的来偷我甚么?」兄弟道:「却才狗子大叫一声便不叫了,莫不有贼?
你不起去,我自起去看一看。」那兄弟爬起来,披了衣服,执著枪在手里,
出门去看。朱真听得有人声,他悄地把蓑衣解下,捉脚步走到一株杨柳树边。
那树好大,遮得正好。却把斗笠掩著身子和腰,蹭在地下,蓑衣也放在一边。
望见里面开门,张二走出门外,好冷,叫声道:「畜生,做甚么叫?」那张二
是睡梦里起来,被雪雹风吹,吃一惊,连忙把门关了。走入房去,叫:「哥哥,
真个没人。」连忙脱了衣服,把被匹头兜了,道:「哥哥,好冷!」哥哥道:
「我说没人!」约莫也是三更前后,两个说了半晌,不听得则声了。朱真道:
「不将辛苦意,难近世间财。」抬起身来,再把斗笠戴了,著了蓑衣,捉脚步
到坟边,把刀拨开雪地。俱是日间安排下脚手,下刀挑开石板下去,到侧边端
正了,除下头上斗笠,脱了蓑衣,在一壁厢去皮袋里取两个长针,插在砖缝里,
放上一个皮灯盏,竹筒里取出火种吹著了,油罐儿取油,点起那灯,把刀挑开
命钉,把那盖天板丢在一壁,叫:「小娘子莫怪,暂借你些个富贵,却与你作
功德。」道罢,去女孩儿头上便除头面。有许多金珠首饰,尽皆取下了。只有
女孩儿身上衣服,却难脱。那厮好会,去腰间解下手巾,去那女孩儿膊项上阁
起,一头系在自膊项上,将那女孩儿衣服脱得赤条条地,小衣也不著。那厮可
霎针耐处,见那女孩儿白净身体,淫心顿起,按禁不住,奸了女孩儿。你道好
怪!只见女孩儿睁开眼,双手把朱真抱住。怎地出豁?正是:
曾观《前定录》,万事不由人。
原来那女儿一心牵挂著范二郎,见爷的骂娘,斗别气死了。死不多日,今
番得了阳和之气,一灵儿又醒将转来。朱真吃了一惊。见那女孩儿叫声:「哥
哥,你是兀谁?」朱真那厮好急智,便道:「姐姐,我特来救你。」女孩儿抬
起身来,便理会得了。一来见身上衣服脱在一壁,二来见斧头刀仗在身边,如
何不理会得。朱真欲待要杀了,却又舍不得。那女孩儿道:「哥哥,你救我去
见樊楼酒店范二郎,重重相谢你。」朱真心中自思:「别人兀自坏钱取浑家,
不能得恁的一个好女儿。
救将归去,却是兀谁得之。」朱真道:「且不要慌,我带你家去,教你见
范二郎则个。」女孩儿道:「若见得范二郎,我便随你去。」当下朱真把些衣
服与女孩儿著了,收拾了金银珠翠物事衣服包了,把灯吹灭,倾那油入那油罐
儿里,收了行头,揭起斗笠,送那女子上来。朱真也爬上来,把石头来盖得没
缝,又捧些雪铺上。却教女孩儿上脊背来,把蓑衣著了,一手挽著皮袋,一手
绾著金珠物事,把头笠戴了,迤姮取路,到自家门前,把手去门上敲了两三下。
那娘的知是儿子回来,放开了门。朱真进家中,娘的吃一惊道:「我儿,如何
尸首都驮回来?」朱真道:「娘不要高声。」放下物件行头,将女孩儿入到自
己卧房里面。朱真提起一把明晃晃的刀来,觑著女孩儿道:「我有一件事和你
商量。你若依得我时,我便将你去见范二郎。你若依不得我时,你见我这刀么?
砍你作两段。」女孩儿慌道:「告哥哥,不知教我依甚的事?」朱真道:「第
一,教你在房里不要则声﹔第二,不要出房门。依得我时,两三日内,说与范
二郎。若不依我,杀了你。」女孩儿道:「依得,依得。」朱真吩咐罢,出房
去与娘说了一遍。话休絮烦。夜间离不得伴那厮睡。一日两日,不得女孩儿出
房门。那女孩儿问道:「你曾见范二郎么?」朱真道:「见来。范二郎为你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