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卷 闹樊楼多情周胜仙(第3页)
在家里,等病好了,却来取你。」自十一月二十日,投至次年正月十五日,不
曾去看。今日去看则个。到五更前后,便归。」朱真吩咐了,自入城去看灯。
你道好巧!约莫也是更尽前后,朱真的老娘的家,只听得叫「有火!」急开门
看时,是隔四五家酒店里火起,慌杀娘的,急走入来收拾。女孩儿听得,自思
道:「这里不走,更待何时!」走出门首,叫婆婆来收拾。娘的不知是计,入
房收拾。女孩儿从热闹里便走,却不认得路,见走过的人,问道:「曹门里在
那里?」人指道:「前面便是。」
迤姮入了门,又问人:「樊楼酒店在那里?」人说道:「只在前面。」女
孩儿好慌。若还前面遇见朱真,也没许多话。女孩儿迤姮走到樊楼酒店,见酒
博士在门前招呼。女孩儿深深地道个万福。酒博士还了喏道:「小娘子没甚事?」
女孩儿道:「这里莫是樊楼?」酒博士道:「这里便是。」女孩儿道:「借问
则个,范二郎在那里么?」酒博士思量道:「你看二郎!直引得光景上门。」
酒博士道:「在酒店里的便是。」女孩儿移身直到柜边,叫道:「二郎万福!」
范二郎不听得都休,听得叫,慌忙走下柜来,近前看时,吃了一惊,连声叫:
「灭,灭!」女孩儿道:「二哥,我是人,你道是鬼?」范二郎如何肯信。一
头叫「灭,灭!」一只手扶著凳子。却恨凳子上有许多汤桶儿,慌忙用手提起
一支汤桶儿来,觑著女子脸上丢将过去。你道好巧!却那女孩儿太阳上打著。
大叫一声,匹然倒地。慌杀酒保,连忙走来看时,只见女孩儿倒在地下。性命
如何?正是:
小园昨夜东风恶,吹折江梅就地横。
酒博士见那女孩儿时,血浸著死了。范二郎口里兀自叫「灭,灭!」范大
郎见外头闹吵,急走出来看了,只听得兄弟叫「灭,灭!」大郎问兄弟:「如
何作此事?」良久定醒。问:
「做甚打死他?」二郎道:「哥哥,他是鬼!曹门里贩海周大郎的女儿。」
大郎道:「他若是鬼,须没血出。如何计结?」去酒店门前哄动有二三十人看,
即时地方便入来捉范二郎。范大郎对众人道:「他是曹门里周大郎的女儿,十
一月已自死了。
我兄弟只道他是鬼,不想是人,打杀了他。我如今也不知他是人是鬼。你
们要捉我兄弟去,容我请他爷来看尸则个。」众人道:「既是恁地,你快去请
他来。」范大郎急奔到曹门里周大郎门前,见个奶子问道:「你是兀谁?」范
大郎道:「樊楼酒店范大郎在这里,有些急事,说声则个。」奶子即时入去请。
不多时,周大郎出来,相见罢。范大郎说了上件事,道:「敢烦认尸则个,
生死不忘。」周大郎也说不肯信。范大郎闲时不是说谎的人。周大郎同范大郎
到酒店前看见,也呆了,道:
「我女儿已死了,如何得再活?有这等事!」那地方不容范大郎分说,当
夜将一行人拘锁,到次早解入南衙开封府。包大尹看了解状,也理会不下。权
将范二郎送狱司监候。一面相尸,一面下文书行使臣房审实。作公的一面差人
去坟上掘起看时,只有空棺材。问管坟的张一、张二,说道:「十一月间,雪
下时,夜间听得狗子叫。次早开门看,只见狗子死在雪里,更不知别项因依。」
把文书呈大尹。大尹焦躁,限三日要捉上件贼人。展个两三限,并无下落。好
似:
金瓶落井全无信,铁枪磨针尚少功。
且说范二郎在狱司间想:「此事好怪!若说是人,他已死过了。见有入殓
的仵作及坟墓在彼可证。若说是鬼,打时有血,死后有尸,棺材又是空的。」
展转寻思,委决不下。又想道:「可惜好个花枝般的女儿!若是鬼,倒也罢了。
若不是鬼,可不枉害了他性命!」夜里翻来覆去,想一会,疑一会,转睡不著。
直想到茶坊里初会时光景,便道:「我那日好不著迷哩!
四目相视,急切不能上手。不论是鬼不是鬼,我且慢慢里商量,直恁性急,
坏了他性命,好不罪过!如今陷于缧绁,这事又不得明白,如何是了!悔之无
及!」转悔转想,转想转悔。
挨了两个更次,不觉睡去。梦见女子胜仙,浓妆而至。范二郎大惊道:「小
娘子原来不死。」小娘子道:「打得偏些,虽然闷倒,不曾伤命。奴两遍死去,
都只为官人。今日知道官人在此,特特相寻,与官人了其心愿。休得见拒。」
亦是冥数当然,范二郎忘其所以,就和他云雨起来。枕席之间,欢情无限。事
毕,珍重而别。醒来方知是梦。越添了许多想悔。次夜亦复如此。到第三夜,
又来,比前愈加眷恋。临去告诉道:
「奴阳寿未绝。今被五道将军收用。奴一心只忆著官人,泣诉其情,蒙五
道将军可怜,给假三日。如今限期满了。若再迟延,必遭呵斥。奴从此与官人
永别。官人之事,奴已拜从五道将军。但耐心,一月之后,必然无事。」范二
郎自觉伤感,啼哭起来。醒了,记起梦中之言,似信不信。刚刚一月三十个日
头,只见狱卒奉大尹钧旨,取出范二郎赴狱司勘问。原来开封府有一个常卖董
贵,当日绾著一个篮儿,出城门外去。
只见一个婆子在门前叫常卖,把著一件物事递与董贵。是甚的?是一朵珠
子结成的栀子花。那一夜朱真归家,失下这朵珠花。婆婆私下检得在手,不理
会得值几钱,要卖一两贯钱作私房。董贵道:「要几钱?」婆子道:「胡乱。」
董贵道:「还你两贯。」婆子道:「好。」董贵还了钱,迳将来使臣房里,见
了观察,说道恁地。观察把这朵栀子花迳来曹门里,教周大郎、周妈妈看,认
得是女儿临死带去的,即时差人捉婆子。婆子说:「儿子朱真不在。」当时搜
捉朱真不见,却在桑家瓦里看耍,被作公的捉了,解上开封府。包大尹送狱司
勘问上件事情。朱真抵赖不得,一一招伏。当案薛孔目初拟朱真劫纹当斩﹔范
二郎免死,刺配牢城营。未曾呈案。其夜梦见一神如五道将军之状,怒责薛孔
目曰:「范二郎有何罪过,拟他刺配!快与他出脱了。」薛孔目醒来,大惊,
改拟范二郎打鬼,与人命不同,事属怪异,宜迳行释放。包大尹看了,都依拟。
范二郎欢天喜地回家,后来娶妻,不忘周胜仙之情,岁时到五道将军庙中
烧纸祭奠。有诗为证:
情郎情女等情痴,只为情奇事亦奇。
若把无情有情比,无情翻似得便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