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四卷 俞伯牙摔琴谢知音(第2页)
呼:「失敬失敬!石中有美玉之藏。若以衣貌取人,岂不误了天下圣士!先生
高名雅姓?」樵夫欠身而答:
「小子姓钟,名徽,贱字子期。」伯牙拱手道:「是钟子期先生。」
子期转问:「大人高姓,劳任何所?」伯牙道:「下官俞瑞,仕于晋朝,
因修聘上国而来。」子期道:「原来是伯牙大人。」伯牙推子期坐于客位,自
己主席相陪。命童子点茶,茶罢,又命童子取酒共酌。伯牙道:「借此攀话,
休嫌简亵。」子期称「不敢」。童子取过瑶琴,二人入席饮酒。伯牙开言又问:
「先生声口是楚人了,但不知尊居何处?」子期道:「离此不远,地名马安山
集贤村,便是荒居。」伯牙点头道:「好个集贤村!」
又问:「道艺何为?」子期道:「也就是打柴为生。」伯牙微笑道:「子
期先生,下官也不该僭言,似先生这等抱负,何不求取功名,立身于廊庙,垂
名于竹帛?却乃赍志林泉、混迹樵牧,与草木同朽,窃为先生不取也。」子期
道:「实不相瞒,舍间上有年迈二亲,下无手足相辅。彩樵度日,以尽父母之
余年。虽位为三公之尊,不忍易我一日之养也。」伯牙道:「如此大孝,一发
难得。」二人杯酒酬酢了一会,子期宠辱无惊。
伯牙愈加爱重,又问子期「青春多少?」子期道:「虚度二十有七。」伯
牙道:「下官年长一旬。子期若不见弃,结为兄弟相称,不负知音契友。」子
期笑道:「大人差矣。大人乃上国名公,钟徽乃穷乡贱子,怎敢仰攀?有辱俯
就。」伯牙道:
「相识满天下,知心能几人!下官碌碌风尘,得与高贤结契,实乃生平之
万幸。若以富贵贫贱为嫌,觑俞瑞为何等人乎!」
遂命童子重添炉火,再热名香,就船舱中与子期顶礼八拜。伯牙年长为兄,
子期为弟,今后兄弟相称,生死不负。拜罢,复命取暖酒再酌。子期让伯牙上
坐。伯牙从其言。换了怀箸,子期下席。兄弟相称,彼此谈心叙话。正是:
合意客来心不厌,知音人听话偏长。
谈论正浓,不觉月淡星稀,东方发白。船上水手都起身收拾篷索,整备开
船。子期起身告辞。伯牙捧一杯酒递于子期,把子期之手叹道:「贤弟,我与
你相见何太迟,相别何太早!」子期闻言,不觉泪珠滴于杯中。子期一饮而尽,
斟酒回敬伯牙,二人各有眷恋不舍之意。伯牙道:「愚兄余情不尽,意欲曲延
贤弟同行数日,未知可否?」子期道:「小弟非不欲相从,怎奈二亲年老,『父
母在,不远游。』」伯牙道:「既是二位尊人在堂,回去告过二亲,到晋阳来
看愚兄一看,这就是『游必有方』了。」子期道:「小弟不敢轻诺而寡信。许
了贤兄,就当践约。万一禀命于二亲,二亲不允,使仁兄悬望于数千里之外,
小弟之罪更大矣。」伯牙道:「贤弟真所谓至诚君子。也罢,明年还是我来看
贤弟。」子期道:「仁兄明岁何时到此?小弟好伺候尊驾。」伯牙屈指道:「昨
夜是中秋节,今日天明,是八月十六日了。贤弟,我来仍在仲秋中五六日奉访。
若过了中旬,迟到季秋月分,就是爽信,不为君子。」
叫童子:「吩咐记室将钟贤弟所居地名及相会的日期,登写在日记簿上。」
子期道:「既如此,小弟来年仲秋中五六日准在江边侍立拱候,不敢有误。天
色已明,小弟告辞了。」伯牙道:
「贤弟且住。」命童子取黄金二笏,不用封贴,双手捧定,道:
「贤弟,些须薄礼,权为二位尊人甘旨之费。斯文骨肉,勿得嫌轻。」子
期不敢谦让,即时收下。再拜告别,含泪出舱,取尖担挑了蓑衣斗笠,插板斧
于腰间,掌跳搭扶手上崖。伯牙直送至船头,各各洒泪而别。
不提子期回家之事。再说俞伯牙点鼓开船,一路江山之胜,无心观览,心
心悒快,相念知音。又行了几日,舍舟登岸。经过之地,知是晋国上大夫,不
敢轻慢,安排车马相送。
直至晋阳,回复了晋主,不在话下。
光阴迅速,过了秋冬,不觉春去夏来。伯牙心怀子期,无日忘之。想著中
秋节近,奏过晋主,给假还乡。晋主依允。伯牙收拾行装,仍打大宽转,从水
路而行。下船之后,吩咐水手,但是湾泊所在,就来通报地名。事有偶然,刚
刚八月十五夜,水手禀复,此去马安山不远。伯牙依稀还认得去年泊船相会子
期之处。吩咐水手,将船湾泊,水底抛锚,崖边钉橛。其夜晴明,船舱内一线
月光,射进朱帘。伯牙命童子将帘卷起,步出舱门,立于船头之上,仰观斗柄,
水底天心,万顷茫然,照如白昼。思想去岁与知己相逢,雨止月明﹔今夜重来,
又值良夜。他约定江边相候,如何全无踪影,莫非爽信?又等了一会,想道:
「我理会得了。江边来往船只颇多,我今日所驾的,不是去年之船了,吾弟急
切如何认得?去岁我原为抚琴惊动知音。今夜仍将瑶琴抚弄一曲,吾弟闻之,
必来相见。」命童子取琴桌安放船头,焚香设座。伯牙开囊,调弦转轸。才泛
音律,商弦中有哀怨声音。伯牙停琴不操:「呀!
商弦哀声凄切,吾弟必遭忧在家。去岁曾言父母年高。若非父丧,必是母
亡。他为人至孝,事有轻重,宁失信于我,不肯失礼于亲,所以不来也。来日
天明,我亲上崖探望。」叫童子收拾琴桌,下舱就寝。
伯牙一夜不睡,真个巴明不明,盼晓不晓。看看月移帘影,日出山头,伯
牙起来,梳洗整衣。巾帻便服,止命一童子携琴相随﹔又取黄金十镒带去,「倘
吾弟居丧,可为赙礼。」
踹跳登崖,迤逶望马安山而行。约莫十数里,出一谷口,伯牙站住。童子
禀道:「老爷为何不行?」伯牙道:「山分南北,路列东西。从山谷出来,两
头都是大路,都去得,知道那一路往集贤村去?等个识路之人,问明了他,方
才可行。」伯牙就石上少憩。童儿退立于后,不多时,左手官路上有一老叟,
髯垂玉线,发挽银丝,箬冠野服,左手举藤杖,右手携竹篮,徐步而来。伯牙
起身整衣,向前施礼。那老者不慌不忙,将右手竹篮轻轻放下,双手举藤杖还
礼,道:「先生有何见教?」
伯牙道:「请问两头路,那一条路往集贤村去的?」老者道:
「那两头路,就是两个集贤村。左手是上集贤村,右手是下集贤村。通衢
三十里官道,先生从谷出来,正当其半。东去十五里,西去也是十五里。不知
先生要往那个集贤村去?」伯牙默默无言,暗想道:「吾弟是个聪明人,怎么
说话这等糊涂!
相会之日,你知道此间有两个集贤村,或上或下,就该说个明白了。」伯
牙却才沉吟,那老者道:「先生这等吟想,一定那说路的不曾分上下,总说了
个集贤村,教先生没处抓寻了。」
伯牙道:「便是。」老者道:「两个集贤村中,有一二十家庄户,大抵都
是隐遁避世之辈。老夫在这山里,多住了几年,正是『土居三十载,无有不亲
人』,这些庄户,不是舍亲,就是敝友。先生到集贤村必是访友,只说先生所
访之友,姓甚名谁,老夫就知他住处了。」伯牙道:「学生要往钟家庄去。」
老者道:
「先生到钟家庄,要访何人?」伯牙道:「要访子期。」
老者闻「子期」二字,一双昏花眼内,扑簌簌掉下泪来,不觉大声哭道:
「子期钟徽,乃吾儿也。去年八月十五彩樵归晚,遇晋国上大夫俞伯牙先生。
讲论之间,意气相投。临行赠黄金二笏。吾儿买书攻读,老拙无才,不曾禁止。
旦则彩樵负重,暮则诵读辛勤,心力耗废,染成怯疾,数月之间,已亡故了!」
伯牙闻言,五内崩裂,泪如涌泉,大叫一声,傍山崖跌倒,昏绝于地。钟公惊
悸,含泪挽扶,回顾小童道:「此位先生是谁?」小童低低附耳道:「就是俞
伯牙老爷。」钟公道:
「原来是吾儿好友。」扶起伯牙苏醒。伯牙坐于地下,口吐痰涎,双手捶
胸,恸哭不已。道:「贤弟呵!我昨夜泊舟,还说你爽信,岂知已为泉下之鬼!
你有才无寿了!」钟公拭泪相劝。
伯牙哭罢起来,重与钟公施礼。不敢呼老丈,称为老伯,以见通家兄弟之
意。伯牙道:「老伯,令郎还是停柩在家,还是出瘗郊外了?」钟公道:「一
言难尽。亡儿临终,老夫与拙荆坐于卧榻之前。亡儿遗语嘱咐道:『修短由天,
儿生前不能尽人子事亲之道,死后乞葬于马安山江边。与晋大夫俞伯牙有约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