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四卷 俞伯牙摔琴谢知音(第3页)
欲践前言耳。』老夫不负亡儿临终之言。适才先生来的小路之右,一丘新土,
即吾儿钟徽之冢。今日是百日之忌,老夫提一陌纸钱,往坟前烧化,何期与先
生相遇!」伯牙道:
「既如此,奉陪老伯,就坟前一拜。」命小童代太公提了竹篮。
钟公策杖引路,伯牙随后,小童跟定。
复进谷口,果见一丘新土,在于路左。伯牙整衣下拜:
「贤弟在世,为人聪明,死后为神灵应。愚兄此一拜,诚永别矣!」拜罢,
放声又哭。惊动山前山后,山左山右,黎民百姓,不问行的住的,远的近的,
哭声悲切,都来物色。知是朝中大臣来祭钟子期,回绕坟前,争先观看。伯牙
却不曾摆得祭礼,无以为情,命童子把瑶琴取出囊来,放于祭石台上,盘膝坐
于坟前,挥泪两行,抚琴一操。那些看者,闻琴韵铿锵,鼓掌大笑而散。伯牙
问:「老伯,下官抚琴,吊令郎贤弟,悲不能已,众人为何而笑?」钟公道:
「吾乡野之人,不知音律。
闻琴声以为取乐之具,故此长笑。」伯牙道:「原来如此。老伯可知所奏
何曲?」钟公道:「老夫幼年也颇习,如今年迈,五官半废,模糊不懂久矣。」
伯牙道:「这就是下官随心应手一曲短歌,以吊令郎者。口诵于老伯听之。」
钟公道:「老夫愿闻。」伯牙诵云:
忆昔去年春,江边曾会君。今日重来访,不见知音人。但见一抔土,惨然
伤我心。伤心伤心复伤心,不忍泪珠纷!来欢去何苦,江衅起愁云。子期子期
兮,你我千金义,历尽天涯无足语。此曲终兮不复弹,三尺瑶琴为君死!
伯牙于衣裌间,取出解手刀,割断琴弦,双手举琴,向祭石台上用力一摔,
摔得玉轸抛残,金徽零乱。钟公大惊,问道:「先生为何摔碎此琴?」伯牙道:
摔碎瑶琴凤尾寒,子期不在对谁弹!
春风满面皆朋友,欲览知音难上难!
钟公道:「原来如此,可怜可怜!」伯牙道:「老伯高居,端的在上集贤
村,还是下集贤村?」钟公道:「荒居在上集贤村第八家就是。先生如今又问
他怎的?」伯牙道:「下官伤感在心,不敢随老伯登堂了。随身带得有黄金十
镒,一半代令郎甘旨之奉,那一半买几亩祭田,为令郎春秋扫墓之费。待下官
回本朝时,上表告归林下。那时却到上集贤村,迎接老伯与老伯母同到寒家,
以尽天年。吾即子期,子期即吾也。老伯勿以下官为外人相嫌。」说罢,命小
僮取出黄金,亲手递与钟公,哭拜于地。钟公感泣答拜,盘桓半晌而别。
这回书,题作《俞伯牙摔琴谢知音》。后人有诗赞云:
势利交怀势利心,斯文谁复念知音!
伯牙不作钟期逝,千古令人说破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