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陈御史巧勘金钗钿(第4页)
没有。」知县就唤园公老欧对证。这老人家两眼模糊,前番黑夜里认假公子的面
庞不真,又且今日家主吩咐了说话,一口咬定鲁公子,再不松放。知县又徇顾佥
事人情,著实用刑拷打。鲁公子吃苦不过,只得招道:「顾奶奶好意相唤,将金
钗钿助为聘资。偶见阿秀美貌,不合辄起淫心,强逼行奸。到第三日不合又往,
致阿秀羞愤自缢。」知县录了口词,审得鲁学曾与阿秀空言议婚,尚未行聘过门,
难以夫妻而论。既因奸致死,合依威逼律问绞。一面发在死囚牢里,一面备文书
申详上司。孟夫人闻知此信大惊,又访得他家只有一个老婆子,也吓得病倒,无
人送饭。想起:「这事与鲁公子全没相干,倒是我害了他。」私下处些银俩,吩
咐管家婆,央人替他牢中使用,又屡次劝丈夫保全公子性命。顾佥事愈加忿怒。
石城县把这件事当做新闻,沿街传说。正是:
好事不出门,恶事传千里。
顾佥事为这声名不好,必欲置鲁学曾于死地。
再说有个陈濂御史,湖广籍贯,父亲与顾佥事是同榜进士,以此顾佥事叫他
是年姪。此人少年聪察,专好辨冤析枉,其时正奉差巡按江西。未入境进,顾佥
事先去嘱托此事。陈御史口虽领命,心下不以为然。莅任三日,便发牌按临赣州。
吓得那一府官吏,尿流屁滚。审录日期,各县将犯人解进。陈御史审到鲁学
曾一起,阅了招词,又把金钗钿看了,叫鲁学曾问道:「这金钗钿是初次与你的
么?」鲁学曾道:「小人只去得一次,并无二次。」御史道:「招上说三日后又
去,是怎么说?」鲁学曾口称冤枉,诉道:「小人的父亲存日,定下顾家亲事。
因父亲是个清官,死后家道消乏,小人无力行聘。岳父顾佥事欲要悔亲,是岳母
不肯,私下差老园公来唤小人去,许赠金帛。小人羁身在乡,三日后方去。那日
只见得岳母,并不曾见小姐之面。这奸情是屈招的。」御史道:「既不曾见小姐,
这金钗钿何人赠你?」鲁学曾道:「小姐立在帘内,只责备小人来迟误事,莫说
婚姻,连金帛也不能相赠了,这金钗钿权留个忆念。小人还只认做悔亲的话,与
岳母争辩,不期小姐房中缢死。小人至今不知其故。」御史道:「恁般说,当夜
你不曾到后园去了?」鲁学曾道:「实不曾去。」御史想了一回,「若特地唤去,
岂止赠他钗钿二物?顾阿秀抱怨口气,必然先人冒去东西,连奸骗都是有的,又
致羞愤而死。」便叫老欧问道:「你到鲁家时,可曾见鲁学曾么?」老欧道﹔「小
人不曾面见。」御史道:「既不曾面见,夜间来的,你如何就认得是他?」老欧
道:「他自称鲁公子,特来赴约。小人奉主母之命,引他进见的,怎赖得没有?」
御史道:「相见后几时去的?」
老欧道:「闻得里面夫人留酒,又赠他许多东西,五更时去的。」
鲁学曾又叫屈起来。御史喝住了,又问老欧:「那鲁学曾第二遍来,可是你
引进的?」老欧道:「他第二遍是前门来的。小人并不知。」御史道:「他第一
次如何不到前门,却到后园来寻你?」老欧道:「我家奶奶差小人寄信,原叫他
在后园来的。」
御史唤鲁学曾问道:「你岳母原叫你到后园来,你却如何往前门去?」鲁学
曾道:「他虽然相唤,小人不知意儿真假,只怕园中旷野之处,被他暗算,所以
迳走前门,不曾到后园去。」
御史想道:「鲁学曾与园公分明是两样说话,其中必有情弊。」
御史又指著鲁学曾问老欧道:「那后园来的可是这个嘴脸?你可认得真么?
不要胡乱答应。」老欧道:「昏黑中,小人认得不十分真,像是这个脸儿。」御
史道:「鲁学曾既不在家,你的信却寄与何人的?」老欧道:「他家只有个老婆
婆,小人对他说的,并无闲人在旁。」御史道:「毕竟还对何人说来?」老欧道:
「并没第二个人知觉。」御史沉吟半晌,想道:「不究出根由,如何定罪?怎好
回复老年伯?」又问鲁学曾道:「你说在乡,离城多少?家中几时寄到的信?」
鲁学曾道:「离北门外只十里,是本日得信的。」御史拍案叫道:「鲁学曾!你
说三日后方到顾家是虚情了。既知此信,有恁般好事,路又不远,怎么迟延三日?
理上也说不去。」鲁学曾道:「爷爷息怒。
小人细禀:小人因家贫,往乡间姑娘家借米,闻得此信,便欲进城。怎奈衣
衫褴褛,与表兄借衣遮丑,已蒙许下,怎奈这日他有事出去,直到明晚方归。小
人专等衣服,所以迟了两日。」御史道﹔「你表兄晓得你借衣服的缘故不曾?」
学曾道:
「晓得的。」御史道:「你表兄何等人?叫甚名字?」鲁学曾道:
「名唤梁尚宾,庄户人家。」御史听罢,喝散众人,明日再审。
正是:
如山巨笔难轻判,似佛慈心待细参。
公案见成翻老少,覆盆何处不冤含?
次日察院不开门,挂一面宪牌出来。牌上写道:「本院偶染微疾,各官一应
公务,俱候另示施行。本月日。」府县官朝暮问安,自不必说。
话分两头。再说梁尚宾自闻鲁公子问成死罪,心下倒宽了八分。一日,听得
门前喧嚷,在壁缝张看时,只见一个卖布的客人,头上戴一顶新孝头巾,身穿著
白布道袍,口内打江西乡谈,说是南昌府人,在此贩布买卖,闻得家中老子身故,
星夜要赶回,存下几百匹布不曾发脱,急切要投个主儿,情愿让些价钱,众人中
有要买一匹的,有要两匹三匹的,客人都不肯,道:「恁地零星卖时,再挨几日,
还不得动身。那个财主家一总脱去,便多让他些也罢。」梁尚宾听了多时,便走
出门来问道:「你这客人,存下多少布?值多少本钱?」客人道:「有四百余匹。
本钱二百两。」梁尚宾道:「一时间那得个主儿?须是肯折些,方有人贪你。」
客人道:「便折十来两,也说不得。只要快当,轻松了身子好走路。」梁尚宾看
了布样,又到布船去翻复细看,口里嫌丑道歉。客人道:「你又不像个要买的,
只管翻乱了人的布包,耽搁人的生意。」梁尚宾道:
「怎见得我不像个买的?」客人道:「你要买时,借了银子来看。」
梁尚宾道:「你若肯加二折,我将八九两银子,替你出脱了一半。」客人道,
「你也是呆话。做经纪的,那里折得起加二?况且只用一半,这一半我又去投谁?
一般样耽搁了。我说不像要买的!」又冷笑道:「这北门外许多人家,就没个财
主。四百匹布,便买不起。罢罢!摇到东门寻主儿去。」梁尚宾听说,心中不忿﹔
又见价贱相应,有些出息,放他不下,便道:「你这客人好欺负人!我偏要都买
了你的,看如何!」客人道:
「你真个都买我的,我便让你二十两。」梁尚宾定要折四十两。
客人不肯。众人道:「客人,你要紧脱货,这位梁大官又是贪便宜的。依我
们说,从中酌处,一百七十两,成了交易罢。」
客人初时也不肯,被众人劝不过,道:「罢,这十两银子,奉承列位面上。
快些把银子兑过!我还要连夜赶路。」梁尚宾道:
「银子凑不及许多,有几件首饰,可用得著么?」客人初时不肯,想了一回,
叫声:「没奈何,只要公道作价。」梁尚宾邀入客坐,将银子和两对银锤,共兑
准了一百两﹔又将金首饰尽数搬来,众人公同估价,够了七十两之数,与客收讫,
交割了布匹。梁尚宾看这场交易,尽有便宜,欢喜无限。正是:
贪痴无底蛇吞象,祸福难明螳捕蝉。
原来这贩布的客人正是陈御史装的。他托病关门,密密吩咐中军官聂千户,
安排下这些布匹,先雇下小船,在石城县伺候。他悄地带个门子私行到此,聂千
户就扮做小郎跟随,门子只做看船的小厮,并无人识破。这是做官的妙用。
却说陈御史下了小船,取出见成写就的宪牌,填上梁尚宾名字,就著聂千户
密拿。又写书一封,请顾佥事到府中相会。比及御史回到察院,说病好开门,梁
尚宾已解到了,顾佥事也来了。御史忙教摆酒后堂,留顾佥事小饭。坐间,顾佥
事又提起鲁学曾一事。御史笑道:「今日奉屈老年伯到此,正为这场公案,要剖
个明白。」便叫门子开了护书匣,取出银锤二对,及许多首饰,送与顾佥事看。
顾佥事认得是家中之物,大惊问道:「那里来的?」御史道:「令爱小姐致死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