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卷 白娘子永镇雷峰塔(第4页)
将扇递与公人。那公人道:
「你们看这扇子扇坠,与单上开的一般!」众人喝声「拿了!」
就把许宣一索子 了,好似:
数只皂雕追紫燕,一群饿虎啖羊羔。
许宣道:「众人休要错了,我是无罪之人。」众公人道:
「是不是,且去府前周将仕家分解!他店中失去五千贯全珠细软,白玉绦环,
细巧查折扇,珊瑚坠子,你还说无罪?真赃正贼,有何分说!实是大胆汉子,把
我们公人作等闲看成。见今头上、身上、脚上,都是他家物件,公然出外,全无
忌惮!」
许宣方才呆了,半晌不则声。许宣道:「原来如此,不妨,不妨,自有人偷
得。」众人道:「你自去苏州府厅上分说。」次日大尹升厅,押过许宣见了。大
尹审问:「盗了周将仕库内金珠宝物在于何处?从实供来,免受刑法拷打。」许
宣道:「禀上相公作主,小人穿的衣服物件皆是妻子白娘子的,不知从何而来。
望相公明镜详辨则个!」大尹喝道:「你妻子今在何处?」
许宣道:「见在吉利桥下王主人楼上。」大尹即差缉捕使臣袁子明押了许宣
火速捉来。差人袁子明来到王主人店中,主人吃了一惊,连忙问道:「做甚么?」
许宣道:「白娘子在楼上么?」
主人道:「你同铁头早去承天寺里,去不多时,白娘子对我说道:『丈夫去
寺中闲耍,教我同青青照管楼上。此时不见回来,我与青青去寺前寻他去也,望
乞主人替我照管。』出门去了,到晚不见回来。我只道与你去望亲戚,到今日不
见回来。」众公人要王主人寻白娘子,前前后后,遍寻不见。袁子明将王主人捉
了,见大尹回话。大尹道:「白娘子在何处?」王主人细细禀复了,道:「白娘
子是妖怪。」大尹一一问了,道:「且把许宣监了。」王主人使用了些钱,保出
在外,伺候归结。且说周将仕正在对门茶坊内闲坐,只见家人报道:「金珠等物
都有了,在库阁头空箱子内。」周将仕听了,慌忙回家看时,果然有了。只不见
了头巾绦环扇子并扇坠。周将仕道:「明是屈了许宣,平白的害了一个人,不好。」
暗地里到与该房说了,把许宣只问个小罪名。却说邵太尉使李募事到苏州干事,
来王主人家歇。主人家把许宣来到这里,又吃官事,一一从头说了一遍。李募事
寻思道:「看自家面上亲眷,如何看做落?」
只得与他央人情,上下使钱。一日,大尹把许宣一一供招明白,都做在白娘
子身上,只做「不合不出首妖怪等事」,杖一百,配三百六十里,押发镇江府牢
城营做工。李募事道:「镇江去便不妨。我有一个结拜的叔叔,姓李名克用,在
针子桥下开生药店。我写一封书,你可去投托他。」许宣只得问姐夫借了些盘缠,
拜谢了王主人并姐夫,就买酒饭与两个公人吃,收拾行李起程。王主人并姐夫送
了一程,各自回去了。
且说许宣在路,饥餐渴饮,夜住晓行,不则一日,来到镇江。先寻李克用家,
来到针子桥生药铺内,只见主管正在门前卖生药。老将仕从里面走出来。两个公
人同许宣慌忙唱个喏道:「小人是杭州李募事家中人,有书在此。」主管接了,
递与老将仕。老将仕拆开看了道:「你便是许宣?」许宣道:
「小人便是。」李克用教三人吃了饭。吩咐当直的,同到府中,下了公文,
使用了钱,保领回家。防送人讨了回文,自归苏州去了。许宣与当直一同到家中,
拜谢了克用,参见了老安人。克用见李募事书,说道:「许宣原是生药店中主管。」
因此留他在店中做买卖,夜间教他去五条巷卖豆腐的王公楼上歇。克用见许宣药
店中十分精细,心中欢喜。原来药铺中有两个主管,一个张主管,一个赵主管。
赵主管一生老实本分,张主管一生克剥奸诈,倚著自老了,欺侮后辈。见又添了
许宣,心中不悦,恐怕退了他﹔反生奸计,要嫉妒他。忽一日,李克用来店中闲
看,问:「新来的做买卖如何?」张主管听了心中道:「中我机谋了!」应道:
「好便好了,只有一件……」
克用道:「有甚么一件?」老张道:「他大主买卖肯做,小主儿就打发去了,
因此人说他不好。我几次劝他,不肯依我。」老员外说:「这个容易,我自吩咐
他便了,不怕他不依。」赵主管在旁听得此言,私对张主管说道:「我们都要和
气。许宣新来,我和你照管他才是。有不是宁可当面讲,如何背后去说他?他得
知了,只道我们嫉妒。」老张道:「你们后生家,晓得甚么!」天已晚了,各回
下处。赵主管来许宣下处道:「张主管在员外面前嫉妒你,你如今要愈加用心,
大主小主儿买卖,一般样做。」许宣道:「多承指教!我和你去闲酌一杯。」
二人同到店中,左右坐下。酒保将要饭果碟摆下,二人吃了几杯。赵主管说:
「老员外最性直,受不得触。你便依随他生性,耐心做买卖。」许宣道:「多谢
老兄厚爱,谢之不尽!」又饮了两杯,天色晚了。赵主管道:「晚了路黑难行,
改日再会。」
许宣还了酒钱,各自散了。许宣觉道有杯酒醉了,恐怕冲撞了人,从屋簷下
回去。正走之间,只见一家楼上推开窗,将熨斗播灰下来,都倾在许宣头上。立
住脚,便骂道:「谁家泼男女,不生眼睛,好没道理!」只见一个妇人,慌忙走
下来道:
「官人休要骂,是奴家不是,一时失误了,休怪!」许宣半醉,抬头一看,
两眼相观,正是白娘子。许宣怒从心上起,恶向胆边生,无明火燄腾腾高起三千
丈,掩纳不住,便骂道:「你这贼贱妖精,连累得我好苦!吃了两场官事!恨小
非君子,无毒不丈夫。正是:
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工夫。
许宣道:「你如今又到这里,却不是妖怪?」赶将入去,把白娘子一把拿住
道:「你要官休私休!」白娘子陪著笑面道:
「丈夫,『一夜夫妻百夜恩』,和你说来事长。你听我说:当初这衣服,都
是我先夫留下的。我与你恩爱深重,教你穿在身上,恩将仇报,反成吴越?」许
宣道:「那日我回来寻你,如何不见了!主人都说你同青青来寺前看我,因何又
在此间?」
白娘子道:「我到寺前,听得说你被捉了去,教青青打听不著,只道你脱身
走了。怕来捉我,教青青连忙讨了一只船,到建康府娘舅家去。昨日才到这里。
我也道连累你两场官事,也有何面目见你!你怪我也无用了。情意相投,做了夫
妻,如今好端端难道走开了?我与你情似泰山,恩同东海,誓同生死,可看日常
夫妻之面,取我到下处,和你百年偕老,却不是好!」许宣被白娘子一骗,回嗔
作喜,沉吟了半晌,被色迷了心胆,留连之意,不回下处,就在白娘子楼上歇了。
次日,来上河五条巷王公楼家,对王公说:「我的妻子同丫鬟从苏州来到这城。」
一一说了,道:「我如今搬回来一处过活。」王公道:「此乃好事,如何用说。」
当日把白娘子同青青搬来王公楼上。次日,点茶请邻舍。第三日,邻舍又与许宣
接风。酒筵散了,邻舍各自回去,不在话下。第四日,许宣早起梳洗已罢,对白
娘子说:「我去拜谢东西邻舍,去做买卖去也。你同青青只在楼上照管,切勿出
门!」吩咐已了,自到店中做买卖,早去晚回。不觉光阴迅速,日月如梭,又过
一月。忽一日,许宣与白娘子商量,去见主人李员外妈妈家眷。白娘子道:「你
在他家做主管,去参见了他,也好日常走动。」到次日,雇了轿子,迳进里面请
白娘子上了轿。叫王公挑了盒儿,丫鬟青青跟随,一齐来到李员外家。下了轿子,
进到里面,请员外出来。李克用连忙来见,白娘子深深道个万福,拜了两拜,妈
妈也拜了两拜,内眷都参见了。原来李克用年纪虽然高大,却专一好色,见了白
娘子有倾国之姿,正是:
三魂不附体,七魄在他身。
那员外目不转睛,看白娘子。当时安排酒饭管待。妈妈对员外道:「好个伶
俐的娘子!十分容貌,温柔和气,本分老成。」员外道:「便是杭州娘子生得俊
俏。」饮酒罢了,白娘子相谢自回。李克用心中思想:「如何得这妇人共宿一宵?」
眉头一簇,计上心来,道:「六月十三是我寿诞之日,不要慌,教这妇人著我一
个道儿。」不觉鸟飞兔走,才过端午,又是六月初间,那员外道:「妈妈,十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