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卷 白娘子永镇雷峰塔(第6页)
许多时夫妻,又不曾亏负你,如何说这等没力气的话。」许宣道:「自从和你相
识之后,带累我吃了两场官司。我到镇江府,你又来寻我。前日金山寺烧香,归
得迟了,你和青青又直赶来。见了禅师,便跳下江里去了。我只道你死了,不想
你又先到此,望乞可怜见饶我则个!」白娘子圆睁怪眼道:「小乙官,我也只是
为好,谁想倒成怨本!我与你平生夫妇,共枕同衾,许多恩爱,如今却信别人闲
言语,教我夫妻不睦。我如今实对你说,若听我言语喜喜欢欢,万事皆休﹔若生
外心,教你满城皆为血水,人人手攀洪浪,脚踏浑波,皆死于非命。」惊得许宣
战战兢兢,半晌无言可答,不敢走近前去。青青劝道:「官人,娘子爱你杭州人
生得好,又喜你恩情深重。听我说,与娘子和睦了,休要疑虑。」许宣吃两个缠
不过,叫道:「却是苦耶!」只见姐姐在天井里乘凉,听得叫苦,连忙来到房前,
只道他两个儿厮闹,拖了许宣出来。
白娘子关上房门自睡。许宣把前因后事,一一对姐姐告诉了一遍。却好姐夫
乘凉归房,姐姐道:「他两口儿厮闹了,如今不知睡了也未,你且去张一张了来。」
李募事走到房前看时,里头黑了,半亮不亮。将舌头舐破纸窗,不张万事皆休,
一张时,见一条吊桶来大的蟒蛇,睡在 上,伸头在天窗内乘凉,鳞甲内放出
白光来,照得房内如同白日。吃了一惊,回身便走。来到房中,不说其事,道:
「睡了,不见则声。」许宣躲在姐姐房中不敢出头,姐夫也不问他。过一夜,次
日,李募事叫许宣出去到僻静处问道:「你妻子从何娶来?实实的对我说,不要
瞒我!自昨夜亲眼看见他是一条大白蛇,我怕你姐姐害怕,不说出来。」许宣把
从头事,一一对姐夫说了一遍。
李募事道:「既是这等,白马庙前,一个呼蛇戴先生,如法捉得蛇。我同你
去接他。」二人取路来到白马庙前,只见戴先生正立在门口。二人道:「先生拜
揖。」先生道:「有何见谕?」许宣道:「家中有一条大蟒蛇,相烦一捉则个!」
先生道:「宅上何处?」许宣道:「过军桥黑珠儿巷内李募事家便是。」取出一
两银子道:「先生收了银子,待捉得蛇另又相谢。」先生收了道:「二位先回,
小子便来。」李募事与许宣自回。那先生装了一瓶雄黄药水,一直来到黑珠儿巷
内,问李募事家。人指道:「前面那楼子内便是。」先生来到门前,揭起帘子,
咳嗽一声,并无一个人出来。敲了半晌门,只见一个娘子出来问道:「寻谁家?」
先生道:「此是李募事家第?」小娘子道:「便是。」先生道:「说宅上有一条
大蛇,却才二位官人来请小子捉蛇。」小娘子道:「我家那有大蛇?你差了。」
先生道:「官人先与我一两银子,说捉了蛇后,有重谢。」白娘子道:「没有,
休信他们哄你。」先生道:「如何作耍?」白娘子三回五次发落不去,焦躁起来,
「你真个会捉蛇?只怕你捉它不得!」戴先生道:「我祖宗七八代呼蛇捉蛇,量
道一条蛇有何难捉!」娘子道:「你说捉得,只怕你见了要走!」先生道:「不
走,不走!
如走,罚一锭白银。」娘子道:「随我来。」到天井内,那娘子转个弯,走
进去了。那先生手中提著瓶儿,立在空地上。不多时,只见刮起一阵冷风,风过
处,只见一条吊桶来大的蟒蛇,速射将来,正是:
人无害虎心,虎有伤人意。
且说那戴先生吃了一惊,望后便倒,雄黄罐儿也打破了。
那条大蛇张开血红大口,露出雪白齿,来咬先生。先生慌忙爬起来,只恨爹
娘少生两脚,一口气跑过桥来,正撞著李募事与许宣。许宣道:「如何?」那先
生道:「好教二位得知,……」把前项事,从头说了一遍。取出那一两银子付还
李募事道:「若不生这双脚,连性命都没了。二位自去照顾别人。」
急急的去了。许宣道:「姐夫,如今怎么处?」李募事道:「眼见实是妖怪
了,如今赤山埠前张成家欠我一千贯钱。你去那里静处,讨一间房儿住下。那怪
物不见了你,自然去了。」许宣无计可奈,只得应承。同姐夫到家时,静悄悄的
没些动静。
李募事写了书帖,和票子做一封,教许宣往赤山埠去。只见白娘子叫许宣到
房中道:「你好大胆,又叫甚么捉蛇的来!你若和我好意,佛眼相看,若不好时,
带累一城百姓受苦,都死于非命!」许宣听得,心寒胆战,不敢则声。将了票子,
闷闷不已,来到赤山埠前,寻著了张成。随即袖中取票时,不见了。只叫得苦,
慌忙转步,一路寻回来时,那里见。正闷之间,来到净慈寺前,忽地里想起那金
山寺长老法海禅师曾吩咐来:「倘若那妖怪再来杭州缠你,可来净慈寺内来寻我。
如今不寻,更待何时。」急入寺中,问监寺道:「动问和尚,法海禅师曾来
上刹也未?」那和尚道:「不曾到来。」许宣听得说不在,越闷。折身便回来长
桥堍下,自言自语道:「『时衰鬼弄人』,我要性命何用?」看著一湖清水,却
待要跳!正是:
阎王判你三更到,定不容人到四更。
许宣正欲跳水,只听得背后有人叫道:「男子汉何故轻生?
死了一万口,只当五千双,有事何不问我!」许宣回头看时,正是法海禅师。
背驮衣钵,手提禅杖,原来真个才到。也是不该命尽,再迟一碗饭时,性命也休
了。许宣见了禅师,纳头便拜,道:「救弟子一命则个!」禅师道:「这业畜在
何处?」
许宣把上项事一一诉了。道:「如今又直到这里,求尊师救度一命。」禅师
于袖中取出一个钵盂,递与许宣道:「你若到家,不可教妇人得知,悄悄的将此
物劈头一罩,切勿手轻,紧紧的按住,不可心慌,你便回去。」且说许宣拜谢了
禅师回家,只见白娘子正坐在那里,口内喃喃的骂道:「不知甚人挑拨我丈夫和
我做冤家,打听出来,和他理会!」正是有心等了没心的,许宣张得他眼慢,背
后悄悄的,望白娘子头上一罩,用尽平生气力纳住。不见了女子之形,随著钵盂
慢慢的按下,不敢手松,紧紧的按住。只听得钵盂内道:「和你数载夫妻,好没
一些儿人情!略放一放!」许宣正没了结处,报道:「有一个和尚,说道:『要
收妖怪。』」许宣听得,连忙教李募事请禅师进来。来到里面,许宣道:「救弟
子则个!」不知禅师口里念的甚么,念毕,轻轻的揭起钵盂,只见白娘子缩做七
八寸长,如傀儡人像,双眸紧闭,做一堆儿,伏在地下。禅师喝道:「是何业畜
妖怪,怎敢缠人?可说备细!」白娘子答道:
「禅师,我是一条大蟒蛇。因为风雨大作,来到西湖上安身,同青青一处。
不想遇著许宣,春心荡漾,按纳不住,一时冒犯天条,却不曾杀生害命。望禅师
慈悲则个!」禅师又问:
「青青是何怪?」白娘子道:「青青是西湖内第三桥下潭内千年成气的青鱼。
一时遇著,拖他为伴,他不曾得一日欢娱,并望禅师怜悯!」禅师道:「念你千
年修炼,免你一死,可现本相!」白娘子不肯。禅师勃然大怒,口中念念有词,
大喝道:
「揭谛何在?快与我擒青鱼怪来,和白蛇现形,听吾发落!」须臾庭前起一
阵狂风。风过处,只闻得豁刺一声响,半空中坠下一个青鱼,有一丈多长,向地
拨刺的连跳几跳,缩做尺余长一个小青鱼。看那白娘子时,也复了原形,变了三
尺长一条白蛇,兀自昂头看著许宣。禅师将二物置于钵盂之内,扯下褊衫一幅,
封了钵盂口,拿到雷峰寺前,将钵盂放在地下,令人搬砖运石,砌成一塔。后来
许宣化缘,砌成了七层宝塔。
千年万载,白蛇和青鱼不能出世。且说禅师押镇了,留偈四句:
西湖水干,江湖不起,雷峰塔倒,白蛇出世。
法海禅师言偈毕,又题诗八句以劝后人:
奉劝世人休爱色!爱色之人被色迷。
心正自然邪不扰,身端怎有恶来欺?
但看许宣因爱色,带累官司惹是非。
不是老僧来救护,白蛇吞了不留些。
法海禅师吟罢,各人自散。惟有许宣情愿出家,礼拜禅师为师,就雷峰塔披
剃为僧。修行数年,一夕坐化去了。众僧买龛烧化,造一座骨塔,千年不朽。临
去世时,亦有诗八句,留以警世,诗曰:
祖师度我出红尘,铁树开花始见春﹔